他眼前一黑,一陣猛烈的眩暈從后頸炸開,腳下踉蹌了一步,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走穩(wěn)了!別衝撞了娘娘的好時辰!」扶他的族人手掌抓得死緊,像是怕他逃了似的。
那眼神里沒有一絲關(guān)切,只有不耐與命令,還有一絲幾乎藏不住的厭惡,如同在看一頭正被推上屠宰架的牲畜。
方回沒有說話,只是將重心勉強穩(wěn)住。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隊伍拖著沉重的腳步,一寸寸朝祖堂逼近。
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如同送葬般的行列中緩緩?fù)七M時,方回那被恐懼與惡心填滿的、渾渾噩噩的腦海中,忽然竄出一個模糊的念頭——
那個成日穿著明晃晃黃外套、嘴角總帶著半點嘲弄笑意、總被人說「不敬娘娘、亂祭風(fēng)俗」的傢伙,那個像一團鬼火般在鎮(zhèn)里亂竄、嘴巴沒個把門的混小子,從昨天下午在蓮塘邊分開后,就再也沒見過了。
他強忍著頭皮發(fā)麻與胸口翻騰,開始在人群中四下搜尋那抹顯眼的明黃。他目光掃過一件件深褐色麻布的祭服,一張張仿若木雕的面孔。
沒有那雙金色的、總是帶著看穿一切的戲謔目光的眼睛。
沒有那嘲諷的笑聲、輕飄飄的腳步、懶洋洋的口氣。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yù)感猛然涌上心頭,如毒蛇纏繞住剛剛浮起一絲活氣的心臟。
那個人,從來不會錯過這種場面。
尤其是這種他最嗤之以鼻、最樂于插科打諢的「儀式」。
他會在旁邊吐槽那「神像的嘴角笑得跟吃了屎似的」,會在這滿地香灰里衝著方回眨眼,說些「萬里哥啊你這臉色,比死人都白」的混賬話。
可現(xiàn)在,他連一句都沒說。甚至連人影都沒出現(xiàn)。
還是——他被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聲音刺破耳膜。
他們已經(jīng)來到了祖堂外那片青石鋪地的廣場。
這片地,方回從小走到大,卻從未見過它今日這般模樣:青石板泛著濕滑的光,如同一塊塊血色墓志,在晨曦下泛著鐵銹似的暗紅。
廣場中央,一座巨大的銅鼎香爐被黑色鐵鏈吊掛著,鼎身刻滿難辨的符咒。鼎中插滿了粗如手腕的線香,燃燒著。香煙以一種異常濃稠的狀態(tài)緩緩盤升,如腐膿積聚,如膿血瀉出,往鉛灰色的天空聚攏成一柱柱模糊的人形。
方回被推搡著來到祭壇邊緣,腳步踉蹌,差點跌倒。
祭壇高高在上,階梯之上,族老們排排站立,身著黑底繡著暗蓮紋的祭袍,一個個瘦削、駝背,如同墓碑立在那兒。
白玉神像端坐蓮臺之上。
但在方回眼中,那慈悲的嘴角,透著一層尸蠟。
就在這時,一股氣息,極其細(xì)微,卻如冷針般,清晰無比地刺入他側(cè)頸。
方回僵住,似被迫地,一點點轉(zhuǎn)過頭。
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cè),僅半步之遙。
可如今,那溫婉端雅的氣質(zhì)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