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太公眉頭猛地一跳,那雙老眼里有一道極快的寒光一閃即逝。鎮(zhèn)長與后生們卻只聽出字面意,臉上堆起乾澀笑容,連聲附和:「一定!一定!」
許幼煙微微頷首,轉身對行云打了個手勢。兩人一前一后,在鎮(zhèn)長與兩個后生的「護送」下,踏上通往鎮(zhèn)口的泥路。
夜風中,黑色轎車靜靜伏在「古韻落棠鎮(zhèn)」斑駁傾斜的木牌下。車燈倏然亮起,兩道慘白的光柱如冷劍劈開夜色,照亮前方泥濘中佈滿車轍與未乾的積水。
許幼煙動作優(yōu)雅地拉開車門坐入駕駛位,行云將皮箱穩(wěn)穩(wěn)放入后備箱。
他回頭望了望鎮(zhèn)中,那沉沉夜色之下,黑暗像厚重的幕布將所有秘密緊緊包裹,那片鎮(zhèn)心的黑影如巨口未合。
引擎發(fā)動,低沉的轟鳴劃破死寂。輪胎緩緩碾動,渾濁的水花濺起,伴隨著車尾那兩點如鬼眼般的紅燈,在夜色中越行越遠,直至消失在那條無邊黑暗吞噬的土路盡頭。
鎮(zhèn)長與幾個后生仍立在原地,皆不自覺地長長吐出一口氣,如送走了什么讓人坐立難安的東西。冷汗浸濕了他們的背心與腰間,連膝蓋都有些發(fā)軟。
「可算走了」有個后生低聲咕噥,抹去額上的汗。
鎮(zhèn)長轉頭望向六太公,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六太公,您看」
六太公依舊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拐杖杵得死緊。他的眼睛還盯著那車燈消失的方向,目光如死水,靜得瘮人。
鎮(zhèn)外,濃黑如墨的山路蜿蜒曲折,仿若一條盤踞山嶺的蟒蛇,吞噬著一切聲息。就在那個掩映于雜木林后的急彎處,黑色轎車悄然熄火,消失在夜色之間。
許幼煙率先踏出車外,行云緊隨其后。他不發(fā)一語,立刻走向后備箱,拉開車蓋,拖出兩卷灰黑色的防水油布與夜行衣。
「換上。」許幼煙低聲道。
她已經(jīng)動作俐落地脫下那件薄呢斗篷,摺都未摺,順手甩入后座,指尖已開始解開旗袍兩側的盤扣,露出內(nèi)襯的貼身束衣。
皮箱被一層層油布仔細包裹,行云將其背起,用繩索交錯固定,壓得緊密。腰間皮囊與各式潛行工具一一歸位。
許幼煙盤起長發(fā),用一根無紋烏木簪穿透發(fā)髻。她活動手腕,視線始終鎖定遠處那沉沉壓下的鎮(zhèn)影。
濃得化不開的黑霧自鎮(zhèn)中深處飄。他們能清晰嗅到那股屬于香灰與血鐵混合的氣味,黏稠、腥甜。
「走?!乖S幼煙低聲說。
他們未走大路,而是順著土路邊陡峭的山坡一頭扎入濕滑的密林。那里荊棘橫生、地面不平,山石滑苔密布,稍不留神便會踉蹌滑倒。
兩人如影隨形,在濃密林間的陰影與陰影之間游走,迂回著往鎮(zhèn)子邊緣的死角接近。
山風微涼,但吹不散空氣里那股越來越厚重的甜腥。
當他們潛入落棠鎮(zhèn)邊界,藏身于一座斷壁殘垣的廢棄穀倉之下,整個世界像陷入了沉眠。
只有遠處那不知從何處而起、卻無處不在的聲音——
「娘娘坐蓮臺」
那些詞句,如詛咒一般反覆吟誦,回盪不絕,仿佛為獻祭之前的開壇——
奏響一曲最惡毒的、靜靜迎來「盛宴」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