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最后的丞相（第1頁）

距離上次淮水之畔的相遇，不過十數(shù)年光景。

然而，眼前的陸秀夫，卻仿佛被時光和苦難抽干了所有水分與鮮活。

他依然穿著紫色的丞相公服，但那華貴的衣料如今空蕩蕩地掛在他枯槁的身架上，顯得極不合身。

他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出，面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嘴唇干裂，滲著血絲。

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睛，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血絲，眼窩深陷，眼圈烏黑，但那眼神卻并未渙散，反而像兩口即將枯竭卻依然執(zhí)拗燃燒的深井，死死地聚焦在手中的文書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和麻木。

他握筆的手指瘦得像鷹爪，骨節(jié)突出，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寫幾行字，便要停下，用枯瘦的手指用力揉捏刺痛的太陽穴，或是握拳抵在唇邊，壓抑地低咳幾聲。

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牽動著空蕩的官袍簌簌抖動。

昔日那個在淮水邊憂思卻仍帶著少年銳氣的陸君實，已經(jīng)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被國事、敗局、流亡、以及無盡壓力熬干了心血的軀殼，唯有一口氣、一點精神，還在強撐著，驅(qū)動著他履行丞相的職責。

張衛(wèi)國垂下眼瞼，壓下心頭翻涌的酸澀，垂手肅立，用平穩(wěn)無波的聲音道：

“丞相，卑職衛(wèi)民，奉命前來聽候差遣?！?/p>

陸秀夫沒有抬頭，甚至沒有任何反應，仿佛根本沒聽到。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一封來自前線的急報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文書中抽出一封已批閱好的信函，用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道：

“即刻送交張世杰將軍。親手交付，待他閱后，帶回復?！?/p>

話語簡略，氣息短促。

“是。”

張衛(wèi)國上前，雙手接過信函。紙張粗糙，墨跡猶濕，帶著陸秀夫指尖微涼的溫度。

他行禮，轉身退出，動作干脆利落，沒有一絲多余的聲響。

走出艙門，海風一吹，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那艙室里的壓抑，幾乎令人窒息。

他展開信函掃了一眼是關于調(diào)整殘存艦船布防、加強夜間警戒的指令，字跡工整卻透著緊繃，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負重前行。

接下來的日子，張衛(wèi)國徹底融入了衛(wèi)民這個角色。

他話極少，幾乎像個啞巴，但眼明手快，心思細膩。

在人心惶惶、命令執(zhí)行往往打折扣的流亡朝廷里，這樣一個沉默可靠、從無疏漏的下屬，很快便成了陸秀夫身邊一道固定的、令人安心的背景。

陸秀夫太忙了。

千頭萬緒，生死攸關，都壓在他和少數(shù)幾位尚未崩潰的大臣肩上。

協(xié)調(diào)各派系齟齬、籌措那日益匱乏的糧草物資、安撫驚惶的皇室宗親、處理雪片般飛來的壞消息、絞盡腦汁提振那日漸低迷的士氣。

他像一架被抽干了潤滑油卻不得不全速運轉的機器，每一個部件都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