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回京（第1頁）

王二郎被帶回楚州府衙之后，狄仁杰把他安置在后堂一間偏房里，由李元芳親自帶人看守。不是關(guān)押——房門沒鎖，窗戶也沒釘死，只是門口站著兩個差役，不許外人靠近。王二郎坐在床沿上，兩只手?jǐn)R在膝蓋上，低著頭一聲不吭，和他母親王氏在絕筆信里描述的姿態(tài)一模一樣。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讓蔡孝德把楚州府和山陽縣所有與神功元年賑災(zāi)糧款相關(guān)的舊檔全部搬到了后堂。蔡孝德帶著兩個書吏從庫房里翻出了整整兩大箱發(fā)黃的冊子，堆在桌上摞起來有半人高。狄仁杰花了整整兩天，一本一本地翻，用朱筆把和周正平有關(guān)的每一筆賬都圈了出來。神功元年，朝廷撥給楚州的賑災(zāi)糧款共計八千石糧、白銀五千兩。楚州府分撥給山陽縣的是一千五百石糧、白銀八百兩?？缮疥柨h的入庫記錄上只記了五百石糧、白銀三百兩。剩下的一千石糧和五百兩白銀，從入庫記錄上消失了。經(jīng)手人那一欄，簽的是周正平的名字。

“一千石糧，夠太平莊四百三十七個人吃半年?！钡胰式馨奄~冊合上，抬起頭看著站在桌前的蔡孝德，“可他們一粒米都沒吃到。周正平把糧食轉(zhuǎn)手賣了，銀子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蔡孝德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跋鹿偈?。周正平在山陽做了這么多年縣令，下官年年給他考評，寫的都是‘稱職’。誰能想到他背地里干的是這種勾當(dāng)?！?/p>

“他一個人吞不下這么多?！钡胰式苷酒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雪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梅樹開了花，香氣冷冽。他轉(zhuǎn)過身看著蔡孝德，“八千石糧從楚州府庫出庫的時候，經(jīng)手人是誰？”

蔡孝德愣了一下，連忙翻出楚州府的出庫記錄，手指在紙頁上劃過，停在了一行字上——“楚州府庫出庫經(jīng)手人：同知張廣仁?！彼哪樕兞??！皬埻窍鹿俚母笔?，在楚州做了六年同知。去年臘月——就是臘月初八鐘聲響了之后沒幾天——他告了病假，到現(xiàn)在還沒回衙門?！?/p>

“派人去他家查?！?/p>

蔡孝德轉(zhuǎn)身就往外走。一個時辰后他回來了，臉上的表情又青又白。“張廣仁家空了。門房說他臘月初十帶著家眷出了城，說是回原籍探親，可問了他的原籍地，那邊說根本沒見過人。他跑了?！?/p>

狄仁杰沒有感到意外。臘月初八鐘聲一響，驚動的不是周正平一個人。所有在那筆賑災(zāi)糧款里伸過手的人，都被鐘聲驚醒了。周正平?jīng)]跑——因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張廣仁跑了，可他跑不遠(yuǎn)。

“發(fā)海捕文書。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州縣。周正平死了，張廣仁就是太平莊案里官職最高的活口?！?/p>

蔡孝德應(yīng)了一聲，匆匆出去了。蘇無名抱著一疊剛從太平莊舊莊搜到的舊物推門進來，把東西放在桌上。他從王大之妻王氏的靈堂里找到了一個用油布裹著的小包，里面是一本手縫的麻紙冊子，冊子里夾著幾張舊符紙，上面畫著釋月慣用的螺旋紋。冊子用左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和王氏絕筆信上的筆跡完全一致。第一頁寫著一句話——“師父說，鐘不是用來sharen的，是用來讓人還債的。”

狄仁杰把冊子從頭翻到尾。王氏在冊子里詳細(xì)記錄了涼州裴姓工匠教給她的所有機關(guān)術(shù)——小鐘引大鐘、地氣鼓鐘簧、石像底座嵌銅管的原理。也記錄了裴姓工匠離開楚州之前對她說的話——“你丈夫死在鐘聲里，我不能讓他活過來。但我可以讓欠他命的人，有一天聽見同樣的鐘聲。”她還記錄了周正平每年臘月初八都會去山神廟上香的事。他會一個人跪在山神像前面磕頭，磕完了站起來往功德箱里塞銀子，然后匆匆離開，像是在躲什么東西。她最后寫道——“妾每年臘月初八都會去廟里等他。他不認(rèn)識妾，妾卻看了他十八年。他老了，頭發(fā)白了，背也駝了。可妾記得他十八年前的樣子——那時候他騎著高頭大馬，從太平莊路過，停下來看了看路邊的餓殍，說了一句‘死光了也怪老天爺不下雨’，然后繼續(xù)往前走?！?/p>

狄仁杰把冊子合上，放在桌上。王氏看了周正平十八年，從他騎高頭大馬的壯年一直看到他頭發(fā)花白。她沒有上去認(rèn)他，沒有喊冤，沒有舉發(fā)。她只是每年臘月初八跪在廟里，等鐘聲響。然后他叫來李元芳，讓他把王二郎從偏房里帶過來。

王二郎進來的時候還是穿著那身素白的孝衣，臉上沒什么表情。狄仁杰讓他坐下，把王氏的冊子推到他面前。

“你母親等了十八年。你等了十八年。你父親死了之后，你母親一個人把你拉扯大，教你認(rèn)字，教你機關(guān)術(shù)，教你廟底下那口鐘的秘密。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你身上。你敲鐘的那一刻，她在靈堂里聽見了嗎？”

王二郎低下頭，嘴唇動了動，然后從袖子里摸出一樣?xùn)|西放在桌上。是一只極小的粗陶小碗，碗底刻著一個“王”字。“她聽見了。臘月初八那天晚上鐘響的時候，我跪在她靈前，看見油燈的火苗跳了三下。她聽見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nèi)容！狄仁杰點了點頭，把王氏的冊子重新放回油布包里，然后提起筆開始寫結(jié)案文書。神功元年太平莊饑荒案，經(jīng)查實，山陽縣令周正平私吞賑災(zāi)糧款計糧一千石、銀五百兩，致太平莊村民四百三十七人餓斃。事后為掩蓋罪行，篡改入庫記錄，賄賂楚州府同知張廣仁。張廣仁在逃，已發(fā)海捕文書。周正平于臘月初九夜暴卒于家中，死因與十八年前王大暴卒案同——因山神廟地宮銅鐘機關(guān)所致。地宮機關(guān)及銅鐘由涼州裴姓工匠于修廟時所設(shè)，意在為四百三十七個餓死的人鳴冤。王大之妻王氏守護地宮十八年，已于近日亡故，其子王二郎繼承母志，敲鐘鳴冤。周正平之死，系其所欠孽債之果。

寫完之后他擱下筆，把文書遞給蘇無名?！爸`抄三份，一份存楚州府，一份發(fā)往刑部，一份帶回大理寺歸檔?！?/p>

蘇無名接過文書，又問了一句：“大人，王二郎怎么處置？按律他私設(shè)機關(guān)致人死亡，雖然是復(fù)仇，可法理上——”

“不予追究。”狄仁杰站起來，“他母親守了十八年，他也守了十八年。他敲鐘的時候不是為了sharen，是為了讓周正平聽見自己欠下的債。周正平是自己跪下去死的——他跪的不是鐘聲，是那四百三十七個名字。把他帶回去交給新太平莊的里正，讓他在村里好好過日子，每年臘月初八替他爹娘上炷香?！?/p>

王二郎抬起頭看著狄仁杰，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站起來朝狄仁杰深深鞠了一躬。狄仁杰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大步走出了后堂。

正月十四，狄仁杰離開楚州，踏上了返回長安的路。蔡孝德送到城門外，站在雪地里一直目送到馬車拐過河灣。一路上風(fēng)雪時下時停，官道上的積雪被車馬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漿。狄仁杰坐在馬車?yán)?，把太平莊案的所有文書重新整理了一遍，歸入一個卷宗，封皮上寫著“楚州山陽縣太平莊饑荒案”。馬車走得很慢，李元芳騎在馬上走在前面開路，馬蹄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蘇無名坐在車廂角落里，抱著那只從地宮里帶出來的粗陶罐，罐子里裝著王氏的骨灰——王二郎托他把骨灰?guī)Щ亻L安，埋在大理寺后院里，說母親生前最敬仰大理寺的人，死后也想離大理寺近一些。

正月二十，狄仁杰回到了長安。大理寺門口的柳樹還是光禿禿的，可枝丫上已經(jīng)冒出了幾粒米粒大小的新芽。蘇無名把陶罐埋在后院那兩棵小樹中間，堆了一個小小的土堆，壓了一塊青磚當(dāng)碑，王二郎說過，他娘守了十八年，不想再待在廟里了。大理寺后院的樹底下，清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