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余香（第1頁）

金粉香全部封存入庫之后，狄仁杰讓蘇無名把物證房的鑰匙掛在腰上，不許任何人單獨進入。胡三泰的尸體在仵作房里停了三天，何仵作驗了又驗，在驗尸格目上寫了一行字——“死者七竅流血，血色發(fā)黑，指端青紫，唇色紺，周身無外傷。以銀針探喉，針尖發(fā)烏。死因：中毒。毒物不詳?！?/p>

狄仁杰看過格目，沒有讓何仵作補充。毒物是蜈蚣粉摻金粉香，他知道，何仵作不知道。有些東西寫不進大理寺的正式文書，只能記在他自己那本牛皮面手札里。他翻開手札，在“胡三泰案”下面補了幾行字——“毒源：涼州。經(jīng)手人：釋月、桑榆。手法：以債主之名送香，令其自燃自斃?！?/p>

寫完他把手札合上，鎖進抽屜里。窗外蟬聲又沸起來了，長安的夏天悶熱難熬，院子里那兩棵小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卷，蘇無名端了一盆井水潑在樹根下，水漬轉(zhuǎn)眼就蒸干了。

傍晚時分，李元芳從大慈恩寺回來，帶回了那箱被慧遠住持封存的金粉香。箱子搬進后堂打開一看，幾十支線香整齊碼放，和胡三泰鋪子里那幾箱成色一致，同樣摻了金粉，同樣有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李元芳把箱蓋合上，說寺里燒過一次，好幾個僧人聞了之后頭暈惡心，幸虧慧遠住持當機立斷把香撤了，要是再多燒幾支，大慈恩寺怕是要出人命。

“這批香的數(shù)量不對?！钡胰式茏谧狼埃褞滋幗鸱巯愕目倲?shù)在心里加了一遍，“胡三泰進貨記錄上寫的是五百支，大慈恩寺收了五十支，鋪子里庫存四百五十支?？蓜偛徘妩c庫存，只有四百二十支。少了三十支。除了胡三泰自己試香燒掉的那一支，還有二十九支不知去向?！?/p>

李元芳和蘇無名對視了一眼，轉(zhuǎn)身就往外走，帶著幾個差役連夜去西市，把胡記香坊從頭到尾翻了個底朝天，所有貨架、柜臺、庫房角落連墻縫都用鐵條探過，一支金粉香都沒找到。李元芳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說鋪子里沒有，可能已經(jīng)賣出去了——胡三泰在收到這批香之后、釋月來找他之前的那幾天里，可能已經(jīng)把一小批金粉香賣給了別的客人。

狄仁杰站起來走到窗口，天已經(jīng)黑透了，院子里那兩棵小樹在夜風里簌簌作響。二十九支摻了蜈蚣粉的金粉香流入了長安城，每一支都可能在某個人家的香爐里被點燃。

“蘇無名，明天一早去西市把胡記香坊的賬本全部帶回來。胡三泰每一筆交易都記賬，那二十九支香賣給誰了，賬本上一定有記錄。”

第二天一早，蘇無名把胡記香坊的賬本用兩個竹筐挑回了大理寺。狄仁杰坐在書房里從第一頁開始翻，胡三泰記賬很細，哪年哪月哪日、賣給誰、什么貨、多少數(shù)量、單價幾何，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頁末倒數(shù)第三行寫著——“四月十五，金粉香十支，售予長安東市錦華布莊掌柜趙大有?！钡箶?shù)第二行——“四月十六，金粉香十支，售予長安西市寶通錢莊掌柜錢萬通?！钡箶?shù)第一行——“四月十七，金粉香九支，售予長安城東崇仁坊前戶部侍郎劉士則?！?/p>

他把這三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三遍。劉士則。這個名字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到了。劉士則在三司會審之后被判斬刑，關(guān)在死牢里等秋后處決，現(xiàn)在應該還在牢里。一個關(guān)在死牢里的人，怎么買香？

“元芳，去刑部大牢查一下，劉士則的監(jiān)房里有沒有金粉香。如果有，馬上收繳。如果沒有，問清楚獄卒，四月十七那天有沒有人往牢里送過東西?！?/p>

李元芳領(lǐng)命去了。一個時辰后他回來，臉上的表情又古怪又困惑?！按笕耍瑒⑹縿t的監(jiān)房里確實有金粉香。獄卒說四月十七那天，有個蒙面女人來探監(jiān)，自稱是劉士則的遠房侄女，帶了一包換洗衣裳和幾支香，說給伯父供佛用。獄卒檢查了衣裳，也捏了香——香是普通的線香，沒有金粉，獄卒就放行了?？赡偛虐严隳贸鰜韺Ρ?，包在衣裳里的香是普通的檀香，可壓在衣裳底下的還有一個小布袋，袋子里裝的就是摻了金粉的香。獄卒沒翻到袋子?！?/p>

“那個蒙面女人長什么樣？”

李元芳翻看獄卒的記錄?！坝涗浬蠈懙氖恰昙s四十，蒙面，左腳微跛，說話帶月氏口音?！轻屧隆ａ屧略谕惶旖o劉士則也送了十支金粉香——不，不是十支，賬本上寫的是九支，最后缺的那一支在釋月手里?！彼痤^看著狄仁杰，“大人，劉士則到現(xiàn)在還沒死。香放在他牢房里已經(jīng)快兩個月了，他為什么沒點？”

狄仁杰站起來，從墻上取下大氅?！耙驗樗桓摇Ｗ?，去刑部大牢?！?/p>

刑部大牢在皇城西南角，高墻鐵門，守衛(wèi)森嚴。獄卒領(lǐng)著狄仁杰和李元芳穿過長長的甬道，兩旁的牢房里偶爾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和含混不清的呢喃。劉士則被關(guān)在最盡頭的一間單人牢房里，鐵門鐵窗，墻壁上滲著水漬。他坐在一堆發(fā)霉的稻草上，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垂下來，和去年坐在崇仁坊高墻大院里捧著暖爐喝茶的那個劉侍郎判若兩人。他的面前擺著一只粗陶小碗，碗里盛著清水，水碗旁邊放著那個小布袋，布袋口敞著，里面露出幾支金粉香的香頭。香一支都沒少，九支整整齊齊。

劉士則抬起頭看見狄仁杰，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暗掖笕耍闶莵硭严愕模俊彼穆曇羯硢〉统?，像砂紙磨過石頭，“不用搜。都在這里，一支都沒燒?！?/p>

“你知道香里有毒?！?/p>

“不知道。”劉士則搖了搖頭，“但我認得送香的人。她蒙著臉，可她的左腳是跛的——二十年前在涼州，我見過她。她是月氏人營地里的那個女孩子，被吐蕃兵砍掉手掌的那個。她沒死。她來找我了?！?/p>

他低頭看著那九支金粉香，香頭上的金粉在牢房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幽幽的冷光?！八严惴旁谖颐媲暗臅r候說——‘劉大人，這是替涼州城外所有死在弓弦案里的人還的。你想什么時候還，就什么時候點?！吡艘院笪野严隳贸鰜砜戳撕芫?，沒有點。不是怕死——我早就該死了。是我怕點了之后，看見那些不該看見的人?！?/p>

狄仁杰在牢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讓李元芳把九支金粉香全部收走。劉士則沒有阻攔，只是坐在稻草堆上看著香被拿走，忽然說了一句話——“狄大人，你跟她說，我欠的債，秋后還。不用香，用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