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多少人?”
魏法曹翻開隨身帶的舊檔。“舊檔上記的是‘拆遷中因故死亡一人’,是個姓鄭的老婦人,年六十二歲,鄭家堡鄭氏。她在拆遷令執(zhí)行當天,穿著壽衣坐在自家院子里,誰來勸都不走。最后是少尹下令強拆,老婦人被推倒了,頭撞在門檻上,當場沒了。拆遷結(jié)束之后案子報到京兆府,少尹以‘公務(wù)中過失致人死亡’自劾,朝廷給了個降職處分,調(diào)去外地了。這事就這么結(jié)了?!?/p>
“那個少尹叫什么名字?”
魏法曹翻了翻舊檔?!靶沾蓿写扌⒐?。二十年前是京兆府少尹,后來調(diào)去隴右道秦州做了一任剌史,再后來調(diào)回長安進了刑部,前年致仕了?,F(xiàn)在就住在長安城里?!?/p>
狄仁杰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蹲下身掀開尸體上的白布。年輕女子的面容很安詳,膚色蒼白,嘴唇微微發(fā)紫,眼睛半閉著,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她身上那件白布壽衣已經(jīng)快干了,胸口的青線“鄭”字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他把壽衣的袖口翻過來,內(nèi)襯的針腳細密勻稱,每一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和桑榆在壽州縫的那些壽衣上的針腳如出一轍。可桑榆不會在長安出現(xiàn)——她還在壽州等她哥的手好起來。這針腳不是桑榆的,是另一個人縫的。手藝和桑榆一樣好,也許比桑榆更好。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耿老丈,鄭家堡的人后來遷到哪里去了?”
耿老丈用煙桿子朝北邊指了指。“遷到渠北五里外,改名叫新鄭村??赡谴遄永镒〉亩际青嵓冶さ暮笕?,老規(guī)矩沒斷——死了人還是穿繡‘鄭’字的壽衣。大人要是想查這女子的來歷,去新鄭村問問?!?/p>
狄仁杰站起來,讓魏法曹把尸體運回京兆府重新驗,然后帶著李元芳和蘇無名沿著白渠往北走。渠水渾濁發(fā)黃,兩岸的麥田剛收了夏麥,麥茬地里三三兩兩的農(nóng)人在彎腰撿麥穗。走了大約五里地,前方果然出現(xiàn)了一個村子,村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新鄭村”。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黃土夯墻茅草頂,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幾個納涼的老頭,看見狄仁杰一行人過來,紛紛站起來。
李元芳上前問話,幾個老頭面面相覷,最后一個拄著拐杖的瘸腿老漢開口了?!皦垡??俺們村沒有死人。最近半年都沒有死人。大人說的那個姑娘,不是俺們村的?!?/p>
“有沒有可能是你們村的人,多年不住在村里了?”
瘸腿老漢想了想,忽然轉(zhuǎn)過身朝村子深處喊了一聲——“鄭老三!鄭老三你過來!”喊了好幾聲,從巷子里跑出來一個瘦巴巴的中年漢子,穿著一件破汗衫,臉上全是汗。瘸腿老漢指著鄭老三說:“他家有個閨女,叫鄭小荷,今年十九。十年前被他送到長安城里當繡娘學徒,好多年沒回來了。大人說的會不會是她?”
鄭老三一聽這話臉就白了?!靶『??小荷怎么了?她不是在長安城里學繡花嗎?怎么會在白渠邊上躺著?大人,小荷她是不是出事了?”
狄仁杰讓蘇無名把尸體的特征描述了一遍。鄭老三聽完渾身發(fā)抖,站都站不穩(wěn)了,靠在老槐樹上用手捂著臉,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悶響。
“是她,是她。那件壽衣——那是她娘死的時候穿的?!彼徚撕靡魂嚕虐言捳f完整,“小荷她娘十年前得了癆病,走的時候穿的壽衣就是白布青線繡‘鄭’字。小荷那年才九歲。她坐在棺材旁邊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說爹,我要去學繡花,以后給娘繡一件更好看的壽衣。我說你學那個干什么,她不說話,就看著我。后來她真去了長安,在一家繡坊里當學徒,一去就是十年。十年里頭她回來過兩次,每次都穿著那件她娘留下的壽衣坐在后山上發(fā)呆。我說你把壽衣脫了,她說爹,我得穿著。我娘死的時候白布還沒繡完,我替她繡完?!?/p>
“她最近有沒有回來過?”
鄭老三搖頭。“上次回來還是去年秋天。她住了兩天就走了,說她還有一件壽衣沒繡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