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涼 州（第1頁）

狄仁杰站在大云寺后院的槐樹下，低頭看著腳邊那個剛被挖開的土坑?？硬簧?，剛好埋一只骨灰罐的尺寸?；蹆魩熖耐降芤呀?jīng)把罐子和白布包袱都取了出來，放在石桌上。包袱皮上的土還沒拍干凈，濕漉漉地泛著一股陳年腐殖質(zhì)的酸味。

他伸手打開包袱。那只手骨靜靜躺在粗布里，斷口處的骨面在正午的陽光下光滑得反光。他用指尖沿著斷口邊緣摸了一圈——鋸痕。每一道鋸紋都均勻細密，方向一致，是從手腕背面往下鋸的。一個人給自己鋸手，只能從這個角度發(fā)力。他把手骨翻過來，掌骨朝上，虎口位置有一道極深的舊刀疤，和豳州鼓樓里那封認罪書上鄭有祿的筆跡描述完全吻合。這只手確實是鄭有祿的，沒有任何疑問。但鄭有祿鋸掉它的時候，身邊一定還有一個幫手——幫他止血的人，幫他把斷手放進石管機關(guān)里的人，幫他從坑道里爬出去的人。

“師太，神功二年之后，鄭有祿在涼州除了裴明遠之外，還跟誰來往？”

慧凈師太坐在石凳上，手里撥著天珠?！班嵤┲髟跊鲋輹r，常去城北的鐵匠鋪找一位姓吳的鐵匠打刀。那位吳鐵匠脾氣古怪，幾乎不與人來往，但他對鄭施主極為恭敬，鄭施主叫他‘吳大哥’?！?/p>

狄仁杰轉(zhuǎn)頭看了李元芳一眼。李元芳二話不說，轉(zhuǎn)身出了寺門。

鐵匠鋪在涼州城北城墻根下，是一間用土坯和舊城磚搭成的矮棚子，門口沒有掛招牌，只靠墻立著一塊銹跡斑斑的鐵砧。一個五十來歲的壯漢正蹲在鐵砧旁邊磨一把鐮刀，赤著上身，胳膊上的肌肉像老樹根一樣虬結(jié)，后背上有好幾道交錯的舊刀疤，其中最深的一道從右肩斜斜劈到左腰。

李元芳上前亮出大理寺令牌，吳鐵匠放下鐮刀站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李元芳問他可認得鄭有祿，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開口了，嗓音粗糲如砂石：“認得。鄭判官是老主顧，常來我這兒打刀。他給的銀子足，我敬他?！?/p>

“他的手是怎么斷的？”

吳鐵匠把圍裙解下來扔在鐵砧上，一屁股坐在鐵砧旁邊的木墩上?！拔忆彽?。他讓我鋸的。他說他欠別人一只手，要還。我說你要還命我也替你收，鋸只手算什么。他不讓，非要自己鋸。鋸了十幾鋸才鋸斷，嘴唇咬爛了沒吭一聲。骨頭是我?guī)退玫?，斷口是我?guī)退系睦予F——他說不能流血，流了血會留痕跡。我問他留痕跡怕什么，他說——怕以后有人替我收尸。他要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死在那根石柱子里?！?/p>

狄仁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吳鐵匠面前，和他只隔著一塊鐵砧的距離?！澳悄銘?yīng)該也幫他爬出來?！眳氰F匠抬起頭看著狄仁杰，眼睛瞇起來，像是在掂量這個人的分量?！暗掖笕斯皇裁炊贾馈]錯，坑道是我挖的，也是我把他拖出來的。我背著他走了半座山才找到人煙。他在我鋪子里躺了一個多月，燒得說胡話，嘴里翻來覆去喊幾個名字，裴明遠、喬氏、薛五、崔湜。退燒之后少一只手打不了刀，整天坐在鐵砧旁邊磨鐮刀，把一把舊鐮刀磨得锃亮。”

“鐮刀？”狄仁杰心里一緊，“他磨鐮刀做什么？”

“他說要收莊稼。我說你一只手收什么莊稼，他說種的莊稼就要收了。后來他走了，把鐮刀也帶走了。走之前跟我說，如果有一天大理寺的人找到這里，就把這個交給你。”吳鐵匠轉(zhuǎn)身推開身后一扇破木門，從里面捧出一只鐵匣子。

狄仁杰接過鐵匣子打開。里面是一疊發(fā)黃的紙，最上面一張是涼州軍器監(jiān)的舊信箋，抬頭印著軍器監(jiān)的朱砂標記，信箋上用館閣體寫著一句話——“裴公如晤：弟已至秦州。弓弦物證悉數(shù)封存于秦州府衙庫房。劉士則同黨名單附后。弟去益州收最后一債，若此債清，弟再無憾。弟有祿頓首?！边@封信鄭有祿寫給裴明遠的。他在去益州之前已經(jīng)查到了崔湜和吳鐵匠，他把名單寄給了裴明遠，然后獨自去了益州青石溝。他沒有告訴裴明遠自己還活著——他連裴明遠都騙了。

信下面是一份名單，密密麻麻寫了幾十個名字，其中有幾個名字旁邊被人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圈了朱筆——“崔湜”、“馬承”、“喬正年”、“孫承宗”、“魯大通”，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注了一行小字：“已查實，未收。”名單末尾還有兩個名字狄仁杰從未見過——“周顯達”、“唐敬宗”。兩人名字旁邊各注了一行字——“神功元年涼州軍器監(jiān)弓弦案同黨，隱匿至今。周顯達現(xiàn)居涼州，化名周三；唐敬宗遠遁他方，下落待查?！?/p>

狄仁杰把名單遞給李元芳，讓他馬上回長安查這兩個人，又派了兩名隨從去查涼州當?shù)厥欠裼袀€叫周三的。然后他對吳鐵匠說：“鄭有祿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時候？”吳鐵匠低頭看著自己那只鐵砧上被磨出一道深槽的凹陷?！叭ツ昱D月。他一個人來的，左手的袖子空蕩蕩地晃著，腰里別著那把磨了多年的鐮刀。他說要出趟遠門，可能不回來了。我問他去哪兒，他說——去長安。找個人?！?/p>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nèi)容！“找誰？”

“他沒說名字。只說那個人欠的債最多，他等了許多年才等到他回長安。他說他只有一只手，拿不了刀也握不了鑿子，但他有辦法收這筆債。他讓我給他打了一把短鐮，刀刃只有三寸長。他拿著那把短鐮看了很久，說——‘吳大哥，你教會了我磨刀，沒教會我sharen。不過沒關(guān)系，有人教過我——欠債的人最怕的不是刀，是債主站在他面前，他還認不出來?！?/p>

狄仁杰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鄭有祿確實還活著，而且一直就在他們周圍，用他殘缺的手和磨了多年的鐮刀，繼續(xù)收那些沒收完的債。

離開鐵匠鋪時天色已近黃昏，戈壁灘上的風卷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狄仁杰騎在馬上，大氅被吹得獵獵作響，腦子里全是鄭有祿留給吳鐵匠的那句話——“欠債的人最怕的不是刀，是債主站在他面前，他還認不出來?！编嵱械摏]有臉——真正見過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瘋了，要么像裴明遠一樣以為他已經(jīng)死在了益州。他可能在長安、在涼州、在鄯州、在杭州，在任何一個他曾經(jīng)埋藏過證據(jù)的地方，繼續(xù)收那些沒完沒了的債。

他忽然想到一個念頭：裴明遠死前讓鄭有祿替他去益州，鄭有祿去了，偽造了自己的死亡；韓翃死前讓馬九郎替他收最后一筆債，馬九郎收了，遠走他鄉(xiāng)；薛五死前把簽單藏在鐵匣子里，留給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所有這些人，都把未完成的債交給了下一個人。鄭有祿會不會也是那個“接擔子”的人——從裴明遠手里接過名單，完成了一部分，然后把最后幾個名字留給了時間？現(xiàn)在名單上只剩兩個名字：周顯達、唐敬宗。鄭有祿已經(jīng)把能收的都收了，剩下這兩個，也許就是他要找的最后兩個，也許這兩個人中的一個，此刻正被那把只有三寸長的短鐮抵在喉嚨上。

遠處涼州城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鐘鳴，不是大云寺的鐘，是更遠的地方——月氏塔的方向。塔頂?shù)膭x桿倒了，鐘還在。鐘聲在戈壁灘上空一圈一圈蕩開，像一只無形的手在撥弄風沙。

狄仁杰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西北方向。夕陽正從月氏塔殘破的塔身后面沉下去，把整座塔染成一片渾濁的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