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了斷（第2頁）

“你殺劉大保，是因?yàn)樗ネ栋??！?/p>

“他要去投案。他要是投了案，大理寺就會查到他藏在桑榆村時是誰給他送糧的。送糧的是我爹。一查我爹，就會查到我。所以我先殺了他?！?/p>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diǎn)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nèi)容！“你爹知道是你殺的？”

唐敬宗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極短極淡，嘴角只是微微一翹就收住了?！八馈Ｋ麤]有問過我，我也沒有說過。但他知道。從那以后他再也不給我寫信，再也不托人帶口信。我在軍中立了功，調(diào)回長安進(jìn)了右威衛(wèi)，同僚說你可以把你爹接進(jìn)城享福了。我說我爹死了。他說死在哪里，我說死在涼州。他一查陣亡名冊上沒有姓唐的——他拼了命地查，查到底，查到了崔湜。崔湜調(diào)回長安之后他也跟著調(diào)回來，進(jìn)了大理寺當(dāng)暗樁，替我抹掉一切能追查到我身上的線索。他抹不掉的就讓我殺。我殺的人越多，他在大理寺的消息冊上記的代號就越多。他把我的代號取作‘燭陰’——一種住在極北之地的古獸，睜眼是白天，閉眼是黑夜。人死的時候，黑夜就來了。他說這個名字好，藏在暗處，沒有人看得見。你看得見我嗎，鄭叔？”

鄭有祿沒有回答。

唐敬宗往前走了一步?！澳惆阉拿謱戇M(jìn)名單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也是被逼的。他不是同黨，他只是替人收了幾張紙。你把他寫進(jìn)名單，就等于判了他死刑。”

“我知道。”鄭有祿的聲音忽然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把他的名字寫上去的那天晚上，在涼州鐵匠鋪里，我讓吳鐵匠替我磨一把刀。他說你磨刀做什么，我說sharen。他說殺誰，我說殺我自己。我把自己的左手按在鐵砧上，拿起鋸子鋸了下去。吳鐵匠抱住我，說你瘋了。我沒瘋。我欠周三一條命，我還他一只手?？梢恢皇植粔?，他兒子還在名單上。我鋸了手，封進(jìn)石柱里，偽造了自己的死，從坑道里爬出來，來找他兒子。我想收的債只剩最后一筆——不是殺你，是帶你回去，和你爹一起，回涼州?！?/p>

唐敬宗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握著木樁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過了很久，他忽然把木樁往地上一插，樁尖入土三分。

“我回不去了?！?/p>

“回得去。你爹在柳巷磨了二十年的刀，替你贖了二十年的罪。他最后一句話不是求你收手——是求我放你一條生路。我說你兒子殺了那么多人，我放他，誰放我？他跪下來給我磕頭。一個老頭子，頭發(fā)全白了，跪在井邊給我磕頭。他說——鄭判官，我拿命替他賠。然后他把那根木樁塞進(jìn)自己胸口。”

唐敬宗聽到這里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肩膀劇烈地發(fā)抖。月光把他臉上的刀疤映得慘白，眼睛里卻沒有淚，只有一種被掏空了的茫然。

鄭有祿拿起石階上的短鐮?！澳愕乐白屛野堰@把鐮刀交給你。他說這把鐮刀是他剛到長安那年在柳巷磨刀鋪打的，原本是想等你成家的時候送給你收莊稼用的?？赡銢]收過一天莊稼?！?/p>

唐敬宗抬起頭，眼眶通紅卻沒有淚，接過短鐮看著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忽然笑了一下：“我沒收過莊稼，我收的全是人命?！?/p>

“現(xiàn)在收你自己的?！?/p>

唐敬宗慢慢站起來，手里握著那把短鐮，低頭看了很久，然后轉(zhuǎn)過身面朝柳巷的方向——那是他爹磨了多年刀的地方。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磕完站起來，把短鐮倒轉(zhuǎn)過來，刀刃對準(zhǔn)自己的喉嚨。鄭有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不要你的命。這把鐮刀是收莊稼的。你爹一輩子沒收過莊稼，你替他收。”

唐敬宗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淚忽然涌了出來。他松開了握著鐮刀的手指。鐮刀落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他跪在原地，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抽動。

鄭有祿彎腰撿起鐮刀別回腰間，走到狄仁杰面前?！暗掖笕耍麊紊献詈笠粋€名字，我自己收?！?/p>

狄仁杰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澳阋獛摺！?/p>

“帶他回涼州。那座塔的鐘還在，塔倒了鐘還在。我?guī)デ苗姟Ｇ猛炅绥?，他就知道怎么收莊稼了?！彼胰式苌钌钚辛艘欢Y，轉(zhuǎn)身扶起唐敬宗，兩個人互相攙扶著朝巷口走去。

李元芳快步跟上。“大人，就這么讓他們走了？”

“唐敬宗是名單上最后一個。鄭有祿收了他，名單就空了。他的假陣亡手續(xù)已經(jīng)在右威衛(wèi)存檔，按律已經(jīng)是個死人。一個死人，怎么定罪？”狄仁杰彎腰拔起地上那根沾著周三干涸血漬的松木樁，“這根木樁和他的假陣亡檔案一并歸檔。周三在驗(yàn)尸格目上的死因，我會改成zisha。父親替兒子還債，兒子替父親收莊稼。這才是最后一筆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