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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3章 岐州(第1頁)

從邠州回長安的官道上,狄仁杰幾乎沒有說話。裴守拙墓志銘上那四個字——“及四色園”——一路上在他腦子里反復浮現(xiàn)。陳婉用繡花針刻下的筆畫極輕極細,卻比任何鑿子都更入石三分。她比遲來更早找到裴守拙,比冼更早離開涼州,比所有人都更早看透一件事:真正的收債不是要人命,是在墓碑上替那些不敢認罪的人把罪認下來。

回到長安已是十月底,早晚的風開始扎骨頭。大理寺門口的柳樹葉子落了大半,蘇無名正蹲在石階上掃落葉,抬頭看見狄仁杰的馬從街口拐過來,把掃帚一扔跑了過去。

“大人可算回來了!刑部昨天送來一份急報,岐州出事了?!?/p>

狄仁杰翻身下馬,接過公文拆開。信是岐州知府曹敬宗親筆寫的——這位曹敬宗之前任蒲州知府,在蒲州辦過王十一娘的案子,前不久才平調到岐州。信上措辭簡短而急促——“岐州城南有座鳳凰山,山上有座鳳凰臺。三日前,有樵夫在鳳凰臺下發(fā)現(xiàn)一具白骨。白骨身著前朝緋色官袍,周身無傷,唯右手五指俱斷,斷指整齊排列在尸身旁。尸身下壓著一塊靛藍土布,布上繡一‘柳’字。下官查驗,白骨右手是被利器齊根切斷,非生前自斷,系死后他人所為。懇請大理寺派員查驗?!?/p>

“死后斷指?!钡胰式馨压倪f給李元芳,“斷指整齊排列在尸身旁——這不是酷刑,是儀式。兇手殺了人之后,砍斷他的右手五指,一根一根排在尸體旁邊。他在告訴所有看到這具白骨的人:這只手簽過不該簽的字。又是一樁簽字債。這案子我不去了——你替我跑一趟岐州?!?/p>

李元芳接過公文,有些意外地抬起頭。“末將一個人去?”

“你跟我跑了這么些年,該學的都學會了。岐州不遠,快馬來回三天。到了岐州先找曹敬宗,他把現(xiàn)場保護得很好。你重點查三樣東西:土布的繡法、斷指的切痕、還有鳳凰臺附近有沒有舊檔記載過姓柳的官員。”狄仁杰在李元芳肩上拍了拍,“我在長安等你的消息?!?/p>

李元芳把腰刀掛在腰間,從馬廄里牽出那匹跟他跑了好多年的河西馬。馬背上馱著水囊和干糧,他翻身上馬,朝狄仁杰抱了個拳,轉身催馬朝城西方向走去。

三天后,李元芳從岐州回來了。他翻身下馬時靴子上全是泥,把馬韁繩扔給蘇無名,大步走進書房,從懷里掏出一疊紙放在桌上。

“大人,岐州的案子摸清楚了。死者姓柳,叫柳文淵,前朝岐州司倉參軍。天冊二年邢州大火后,朝廷派了一位欽差到邢州復查火因。欽差在邢州查了大半個月,最后寫了一份奏報,說火因無可疑,系意外失火。那份奏報的謄抄人就是柳文淵——他把欽差的草稿謄成正式奏折,在謄抄過程中把最關鍵的一段刪掉了。那段話是太子冼馬府幸存者的證詞,說火起時有人看見一個穿官袍的人站在街對面,一動不動。柳文淵刪掉這段證詞后,欽差的奏報就成了鐵案。那十二條人命就此被定性為意外,沒有人再追究過。柳文淵死后被人砍斷右手五指,一根一根排在尸身旁——那只手就是謄抄奏折的手?!?/p>

狄仁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土布是誰留下的?”

“遲來。土布背面用左手繡著一行字,針腳粗獷悍厲,收筆處斜斜往下拖——他左手沒有手掌。他繡的是:‘柳文淵,岐州司倉參軍。天冊二年謄抄欽差奏報時刪去幸存者證詞,致邢州大火冤案永沉。今以斷指還其簽字之手。’落款刻了一支筆,筆鋒平收。遲來在邢州收完薛敬業(yè)的債,又去了岐州收柳文淵的債。大人,有件事末將覺得奇怪——遲來在石臼村時說過他不收債了。他把鑿子留給韓其昌,說他這輩子只收兩筆債。怎么又冒出來第三筆?”

“不是第三筆。”狄仁杰放下茶盞,“柳文淵的土布是遲來繡的,可斷指不是他砍的。遲來在石臼村把鑿子留下之后確實沒有再收過債——他去了邢州替沈默還那壺茶,去了邠州替裴守拙補那四個字。但他去岐州的時候柳文淵已經(jīng)死了。殺柳文淵的不是遲來,是另一個人。”

李元芳眉頭擰成一團?!罢l?”

狄仁杰從桌上拿起那張柳文淵斷指的勘驗圖,指著斷指切痕的放大圖說:“遲來的鑿子是石敢教的,收筆平收,切骨時一刀落下干凈利落??蛇@些斷指的切痕不是一刀切斷的,是反復鋸了多次才鋸斷。這人不是用鑿子,是用刀——一把極薄極利的小刀,每一刀都避開了骨頭最硬的部分,從關節(jié)軟骨處下刀,一刀一刀把五根手指卸下來。手法精細,不是石匠,是個用刀高手。軍中斥候的剝皮法、苗寨蠱師的剔骨法、江南織工的抽絲法,三種完全不同的刀法,融在同一個人的刀下。整個大唐,我見過這三種刀法同時出現(xiàn)在同一個人手上,只有一次——廣州增城苗寨。阿秀?!?/p>

李元芳愣住了?!鞍⑿悖克皇窃诿缯毯⒆觽冋J蠱母經(jīng)嗎?”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阿秀在苗寨待了好些年,她繼承了蠱母傳人的位置,也繼承了蒙公的蠱術。她的指甲被拔了,可她的手還在。她跟釋月學過蠱術,跟阿紈學過針法,跟遲來學過鑿子。她是唯一一個同時繼承了三條線的人。可她的手法我也認得,她用的不是這種切法。這個人的刀法比阿秀更老、更穩(wěn)、更冷,每一刀都帶著長年累月練出來的肌肉記憶。他把三種刀法融得渾然一體,不是一天兩天練成的,得用一輩子來學。阿秀才二十出頭,她沒有這個手藝。是教她的人——教阿秀用刀的那個人,還活著。當年蒙公說阿秀是蠱母傳人,可蠱母傳人不是蒙公自己教的,是另一個從涼州來的月氏女人教的。那個女人在苗寨住了幾個月,教會了阿秀怎么用刀,然后就走了。蒙公只知道她的指甲全沒了,左腳有點跛,左眼角有一顆淚痣?!?/p>

“釋月?”

“不是釋月。釋月左手沒有手掌,沒法用雙手配合卸骨。這個人的切法是左手壓刀背、右手運刀刃,雙手配合極穩(wěn)。她十指甲床光禿禿的全是舊傷疤,那是被拔掉指甲之后重新長出來的畸形甲床。她是釋月在大云寺藏經(jīng)閣里看到的那份戶籍冊上記錄的第三個幸存者——阿紈是阿氏的養(yǎng)女,釋月是阿氏的徒弟,還有一個人是阿氏的親侄女。阿氏死后,她被吐蕃兵擄走,在河西馬場做了很多年苦工。釋月在大云寺掛單時一直在找她,可她到死都沒有找到。阿秀的蠱術不是蒙公教的,是她教的。她在增城苗寨住了幾個月教會阿秀用刀之后,就離開了嶺南往北走了?!钡胰式軓某閷侠锬贸瞿菑垙倪撝輲Щ貋淼牡逅{土布——陳婉在裴守拙墓志銘上刻的“及四色園”四個字,針腳細密勻稱。他又拿起李元芳從岐州帶回的柳文淵土布——遲來繡的“柳”字,收筆處斜斜往下拖。他把兩塊布并排放在桌上,然后從鐵柜里拿出冼的鐵匣,抽出冼在邢州廢墟里寫的那封信。信中有一句話他之前始終沒有讀懂——“吾趴在巷口,目擊一切?;鹌饡r,街對面站著不止薛敬業(yè)一人。薛敬業(yè)身旁還有一女子,懷中有嬰兒啼哭?;饻绾螅伺當y嬰往西去,不知所蹤?!?/p>

“那個抱著嬰兒的女人就是她。她不是路過——她就是太子冼馬府里的幸存者。大火燒起來時她抱著嬰兒逃出來,沒有去邢州府衙鳴冤,也沒有去長安告御狀。她往西走,去了涼州,在月氏塔里找到了釋月和阿紈,在塔里住了一陣子。她跟釋月學了蠱術,跟阿紈學了針法,然后去了嶺南增城苗寨找蒙公,把自己的蠱術傳給了阿秀。她在苗寨只待了幾個月,阿秀學會用刀之后她就離開了嶺南,往北走。她沿著邢州大火所有在文書上簽過字的人,一個一個地找。遲來在邢州收薛敬業(yè)的債時,她就在旁邊看著。遲來在岐州找到柳文淵的墓時,她已經(jīng)先到了——在岐州鳳凰臺下,她把柳文淵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卸下來排在尸身旁,然后坐在黑暗里等遲來。遲來掘開柳文淵的墳看見白骨和土布,知道自己來晚了一步,有人在他之前收了這筆債。他沒有追,只是在土布上補繡了自己的名字。她比遲來更早,比冼更早,比陳婉更早。她才是邢州大火之后第一個開始收債的人?!钡胰式馨讶庑挪⑴欧旁谧郎稀慕^筆信、遲來的認罪書、阿紈留給阿蘇的遺言。三封信的收筆處都有相同的斜斜往下拖的斷腕痕跡,那是釋月的手法。釋月在月氏塔里教過所有人繡符,她用斷腕壓布教他們繡自己的名字。她教過阿紈,教過阿弦,教過遲來,也教過那個抱嬰兒的女人。那個女人在月氏塔里學會了釋月的手法,然后帶著它走遍了大江南北。她不用鑿子,不用針線,只用一把極薄極利的小刀,把每個簽字者的手一一卸干凈。斷了他們的手,就等于替那十二條人命撕了文書上的簽字。每一刀都是替那個在火中變成數(shù)字的名字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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