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國之儲貳所居,殿宇恢宏,規(guī)制僅次于皇帝寢宮。然而此刻,這座象征著帝國未來的宮殿卻被一片愁云慘霧籠罩。侍衛(wèi)林立,宮人行走皆屏息凝神,面帶憂懼,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無聲的恐慌。
狄仁杰在路正和沈太醫(yī)的引領下,穿過重重殿門,直入太子李顯的寢殿。殿內(nèi)光線略顯昏暗,窗戶雖開著,卻似乎透不進多少生氣。太子妃韋氏紅腫著雙眼,在一旁垂淚,幾位御醫(yī)愁眉苦臉地侍立角落,見到狄仁杰,如同看到救星,慌忙上前行禮。
“狄閣老…”韋氏起身,聲音哽咽。
“太子妃殿下請保重身體?!钡胰式苓€禮,目光已投向東宮榻之上。
太子李顯靜靜躺在錦被之中,雙目緊閉,面色果然如沈太醫(yī)所言,透著一股極其怪異的青金色澤,仿佛有一層極薄的、黯淡的金屬粉末沁入了皮膚之下,使得他的面容在昏暗光線下呈現(xiàn)出一種非生非死的詭異質(zhì)感。他呼吸微弱而急促,時而伴有不易察覺的輕微抽搐。
狄仁杰走近榻邊,俯身仔細查看。他并未立刻號脈,而是先觀察太子的指甲、眼瞼、口唇等細微之處。他注意到太子露在錦被外的手指尖端,也有極淡的青金色,且指甲根部顏色略深。
“太子殿下發(fā)病至今,一直是這個狀態(tài)?可有片刻清醒?”狄仁杰沉聲問道。
一位為首的胡太醫(yī)顫聲回答:“回狄公,殿下自三日前子時昏迷后,再未清醒。期間偶爾會無意識囈語,但含糊不清,聽不真切。體溫時而冰涼,時而又滾燙如火?!?/p>
狄仁杰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太子腕脈之上。脈象果然奇特異常,時而如奔馬疾馳,時而又如游絲將斷,雜亂無章,完全違背常理。他閉目凝神,仔細體會,眉頭越鎖越緊。
這絕非尋常病癥!也非他所知任何毒藥所能致!
他收回手,問道:“太子殿下發(fā)病前夜的宴飲,所有食物、酒水、器皿,可還留著?”
韋氏泣道:“都留著…出了這等事,妾身豈敢讓人亂動?已命人封存偏殿?!?/p>
“好?!钡胰式茳c頭,“總管,沈太醫(yī),帶本閣去看看?!?/p>
他又對韋氏溫言道:“太子妃殿下,老臣需查驗殿下日常所用之物,包括衣物、佩飾、把玩器物,乃至近幾日閱讀的書卷,還請殿下允準?!?/p>
“一切但憑閣老做主!”韋氏連忙道,“只要能救回殿下,妾身無有不從!”
狄仁杰留下胡太醫(yī)等繼續(xù)照料太子,在路正和沈太醫(yī)的帶領下,來到偏殿。宴飲的殘羹冷炙、杯盤碗盞皆原樣擺放,已被貼上了封條。狄仁杰命人啟封,他親自上前,一樣樣仔細查驗。他用銀針探試食物殘渣,又拿起酒杯碗碟,對著光線仔細觀察,甚至湊近細聞。
李元芳雖不在此,但狄仁杰本身亦是察微知著的大行家。他檢查得極其仔細,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然而,一番查驗下來,銀針并未變黑,器皿也無異味異色。似乎一切正常。
狄仁杰并未氣餒,他又問道:“太子殿下近日可曾服用什么特別的藥物或補品?或者接觸過什么新奇之物?”
沈太醫(yī)回道:“殿下春秋正盛,平日并無常服之藥。補品也不過是些人參、燕窩等尋常之物,近日并未格外進補。至于新奇之物…”他看向東宮的一名管事太監(jiān)。
那太監(jiān)努力回想,忽然道:“若說新奇…約莫五六日前,殿下微服從南市歸來,似乎得了一方古硯,甚是喜愛,把玩了兩日。但發(fā)病那日之前,好像就已收起來了。這事也告知了皇帝陛下”
“古硯?”狄仁杰目光一凝,“現(xiàn)在何處?”
“應是在殿下的書房。”
“帶我去看。”
一行人又轉(zhuǎn)至太子書房。書房內(nèi)陳設典雅,書卷林立。管事太監(jiān)很快從多寶格上取下一個錦盒,打開后,里面是一方造型古樸的歙硯,色如青金,質(zhì)地細膩,隱隱有暗紋,確實是一方難得的好硯。
狄仁杰小心翼翼地拿起硯臺,入手微沉。他反復查看,硯臺并無異狀,也無特殊氣味。他想了想,命人取來一碗清水和一張白紙。
他用手指沾了少量清水,在硯堂表面極輕地摩擦了幾下,然后將指尖的水珠滴落在白紙上。水珠清澈無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