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妥當后,狄仁杰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掃過那些水樣和淤泥。銀針試不出毒,不代表無害。那奇異的礦渣,淤泥中不明的金屬細屑,還有只針對特定人群、緩慢發(fā)作的怪病……這一切,都指向一種可能——并非急性毒藥,而是某種長期接觸后,會在人體內逐漸累積,最終引發(fā)病癥的“慢毒”!
若真如此,這漕渠之水,恐怕已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受到了某種污染。而污染的源頭……
“張環(huán),李朗?!钡胰式軉镜馈?/p>
“先生在!”兩人連忙應聲(在外人或在角色中,他們需保持偽裝)。
“你二人這幾日,繼續(xù)在永泰、修文、淳化幾坊走動,重點打聽,沿漕渠上游,特別是可能排出污水的地方,是否有……工坊,尤其是與冶煉、礦物相關的工坊,無論大小?!?/p>
“明白!”
兩人領命而去。狄仁杰又對如燕道:“如燕,隨我再去看看那幾位病人。此次,我們細問他們平日取用渠水的習慣,是飲用?還是洗漱?接觸時間長短?”
“是,爹?!比缪喙郧蓱?,已然進入了“懷先生女兒”的角色。
接下來的兩日,“懷先生”的驢車依舊穿梭于坊間,只是問診之余,對漕渠相關的話題詢問得更加細致入微。而張環(huán)、李朗也帶回了消息:沿漕渠上游,特別是神都西郊外,確有數(shù)家大小不一的鐵匠鋪、銅器作坊,但規(guī)模都不大,且依律需將廢料運至指定地點堆放。唯有一處,位于更上游的洛北曜儀城舊址附近,據(jù)說早年曾有官營的煉爐,但早已廢棄多年。
與此同時,將作監(jiān)的老匠作也通過李元芳秘密送回鑒定結果:那“礦渣”確系冶煉殘留,成分復雜,以鐵、鉛為主,混雜了少量其他未知金屬,非官營工坊規(guī)范工藝所能產生。而淤泥中的亮色沙礫,經(jīng)辨認,竟含有微量的“丹砂”成分!
丹砂!即朱砂,其主要成分乃水銀之母!
水銀之毒,正是緩慢累積,可致人神經(jīng)受損、乏力、乃至膚色改變!與那怪病癥狀何其相似!
然而,尋常礦物中的丹砂含量極低,若非大量、長期接觸,不易致病。能將丹砂細屑排入漕渠,并造成沿渠特定人群出現(xiàn)癥狀,這絕非小打小鬧的工匠鋪所能為!
狄仁杰站在小院的月色下,手中摩挲著那塊沉甸甸的、來自河底的詭異礦渣。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舍,望向了漕渠的上游,望向了那片早已廢棄的曜儀城。
官營煉爐的廢墟……未知的復雜礦渣……含有丹砂的淤泥……
一個被遺忘的舊地,似乎正悄然釋放著它的毒素。
“看來,我們得去這曜儀城的‘廢墟’看一看了。”狄仁杰輕聲自語,夜風吹動他花白的假須,眼中閃爍著洞悉迷霧的光芒。這坊間怪病的根源,或許就埋藏在那片斷壁殘垣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