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好好活著（第1頁）

陳小七走后的第三天，狄仁杰收到了他從陳家莊捎來的口信。那塊玉佩，他帶回陳家老墳埋了，埋在他爹墳旁邊。他說，他爹活著的時候，最惦記的就是這塊玉佩?，F(xiàn)在找到了，該讓他爹知道。

狄仁杰沒有回信。他把那本冊子收進抽屜里，和劉存智的牌位放在一起。那些名字，那些地址，那些人的底細，他都記住了?？伤淮蛩阍儆昧恕Ｄ切┤?，該好好活著了。

鄭福的鋪子又恢復(fù)了往常的樣子。每天清早開門，晚上關(guān)門，賣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生意還是那樣，不咸不淡。只是他不再坐在柜臺后面發(fā)呆了，開始算賬、進貨、招呼客人。有人來給鄭蕓說親，他答應(yīng)了。是隔壁巷子一個開面館的后生，老實本分，家里也干凈。鄭蕓紅著臉不肯，鄭福也不催，只說先處著，處好了再說。

陳三郎的菜地長得很好。黃瓜、茄子、西紅柿，一茬一茬地收，吃不完就挑到集上去賣。村里人說他種的菜好吃，價錢也公道，都愛買他的。他又在屋后開了塊地，種了些瓜。說等瓜熟了，給狄公送幾個嘗嘗。

鄭大牛還是一個人住在城南那間小屋里。每天劈柴、種菜、曬太陽。只是不再每天擦那塊玉佩了。玉佩還給了陳家，他心里空落落的，可也踏實了。他說，那東西不是他的，留著也沒用。還了，就干凈了。

張懷玉把綢緞莊關(guān)了。他爹死了，他不想再做這行。他把鋪子盤出去，在城西買了間小院，打算安安靜靜過日子。臨走的時候，他來大理寺找狄仁杰，磕了個頭，說謝謝。狄仁杰扶起他，沒有說話。他看著張懷玉走出去，消失在巷子那頭。

劉小乙的刀法練得越來越好了。李元芳說他是個好苗子，再過幾年，就能趕上自己了。小月每天給他送水送飯，兩人坐在樹下，一個吃，一個看，誰也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么合適。狄仁杰有時候從窗前看過去，能看見他們的背影，一個瘦瘦的，一個矮矮的，挨在一起，像那兩棵樹。

那兩棵樹，一棵是原來的那棵最小的，一棵是從涼州帶回來的樹枝插活的。它們挨在一起，根連在一起，枝也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原來的，哪棵是新長的。小月給它們起了名字，大的叫“念念”，小的叫“忘忘”。她說，念念是記住，忘忘是放下。記住該記住的，放下該放下的。

狄仁杰站在樹下，看著那兩棵樹。陽光照在金色的葉片上，暖暖的。他忽然想起劉存智信里的最后一句話：“您能幫我們，把這首歌停下來嗎？”歌停了。債不還了。那些死去的人，能安息了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活著的人，可以好好活著了。鄭福在開他的鋪子，陳三郎在種他的菜，鄭大牛在劈他的柴，張懷玉在過他的日子，陳小七在做他的玉匠。他們都活著。這就夠了。

如燕端著一碗茶走過來，在他身邊站下。

“叔父，您在想什么？”

狄仁杰接過茶，喝了一口?！霸谙肽切┧廊サ娜恕！?/p>

如燕沉默了一會兒。“他們能安息了嗎？”

狄仁杰看著那兩棵樹?！澳馨伞€完了，歌也停了。他們該安息了?！?/p>

如燕點點頭。兩人站在樹下，看著陽光一點點移動，從樹頂移到樹干，又從樹干移到地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和廊下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叔父，那個陳老大，還會回來嗎？”

狄仁杰搖搖頭?！安粫??！?/p>

“為什么？”

“他走了。回他家去了。他不會回來了?！?/p>

如燕沒有再問。她知道叔父說的對。那個人，不會再回來了。他帶著那包含笑散來，空著手走。他不會再來了。

那天晚上，狄仁杰做了一個夢。夢里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樹上刻滿了名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亮起來，像一盞一盞燈。劉存義、陳旺、鄭三娘、張永昌，還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他們都亮了，亮了一會兒，又暗了。暗了，就再也沒亮起來。

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暗下去的名字。風(fēng)從山溝里吹過來，涼涼的。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忽然，他聽見有人在唱歌。很輕，很遠，聽不清唱的什么。他側(cè)耳聽了一會兒，聽清了。是那首歌：“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流落在街頭。”

他猛地睜開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聲音都沒有。他躺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幾棵樹上。那兩棵小樹在月光下輕輕搖曳，嫩綠的葉片上掛著露珠，晶瑩剔透。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回床上，躺下。再也沒有做夢。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去找了鄭福。鄭福正在吃早飯，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咸菜。見狄仁杰來，他連忙站起來。

“狄公，您吃了嗎？”

“吃了?！钡胰式茉趯γ孀?，“鄭福，那塊假玉佩，你還留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