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無 頭（第1頁）

十月初十，狄仁杰天不亮就醒了。窗紙發(fā)白，屋外有風聲，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他躺了一會兒，索性起來，披了件棉袍走到院子里。天冷得出奇，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那兩棵小樹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霜，在昏蒙的晨光里泛著幽幽的銀白色。

前院的腳步聲比往常來得更早。蘇無名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案子來的時候那種神情，但比以往多了一絲說不清的不安。他沒有拿卷宗，兩手空空的。

“狄公，城外出了個案子。長安縣的胡捕頭剛剛來報，說在城南十里鋪的一口枯井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沒有頭?！?/p>

狄仁杰沒有說話，轉(zhuǎn)身回屋換了件厚衣裳，跟著蘇無名出了門。馬車在晨霧中疾馳，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像在碾碎骨頭。蘇無名坐在對面，把自己聽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尸體是今早被一個放羊的老漢發(fā)現(xiàn)的。那老漢趕著羊經(jīng)過枯井，羊群忽然驚了，怎么也不肯往前走。老漢覺得奇怪，走到井邊一看，井底趴著一個人。長安縣的差役趕到，把人撈上來，才發(fā)現(xiàn)沒有頭。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十里鋪。枯井在村口一棵老槐樹底下，井沿上的石頭磨得光滑發(fā)亮，長滿了青苔。尸體已經(jīng)被撈上來，放在一塊門板上，用白布蓋著。幾個村民站在遠處，縮著脖子往這邊看，誰也不敢靠近。

狄仁杰掀開白布，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沖出來，他皺了皺眉，沒有避開。尸體已經(jīng)腫脹發(fā)黑，死了至少三四天了。沒有頭，脖子上的切口很不整齊，像被人用鋸子鋸斷的，不是一刀砍下來的。脖頸的皮肉翻卷著，參差不齊，骨頭碴子露在外面。身上穿著一件灰布短褐，已經(jīng)泡得發(fā)脹，衣襟敞開，露出腫脹發(fā)黑的肚皮。腳上穿著一雙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腳趾。

狄仁杰蹲下來，仔細翻看死者的衣裳。左邊的口袋是空的，右邊的口袋里有一個小布包。他小心地取出來，打開，里面是幾文銅錢，還有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城南，劉家村，劉大?！弊舟E歪歪扭扭，像是用刀隨便刻的。

“蘇無名，去查查劉家村有沒有一個叫劉大的。問問村里人，他什么時候失蹤的。”

蘇無名領(lǐng)命去了。狄仁杰站起身，在枯井周圍轉(zhuǎn)了一圈。井口的石頭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跡，痕跡上有暗紅色的東西，是干了的血。有人把尸體從遠處拖過來，推到井里。血跡從井口一直延伸到村外的一條小路上，在草叢里時隱時現(xiàn)。李元芳帶著人順著血跡往前找，走了半里地，血跡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前消失了。

土地廟不大，只有一間正殿，門口的石頭臺階上也有血跡。張環(huán)推開殿門，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撲面而來。狄仁杰點起火折子，火光一跳，照亮了殿里的一切。正中央的土地像早就沒了，只剩一個空蕩蕩的神龕。神龕下面，有一個包袱，粗布包著的，鼓鼓囊囊。李元芳把包袱解開——里面是一顆人頭。

人頭已經(jīng)腫脹發(fā)黑，面目模糊，但還能看出大概的輪廓。方臉，濃眉，嘴唇厚，下巴上沒有胡子。和那具無頭尸的特征吻合。脖頸的切口參差不齊，有鋸痕，和尸體脖子的切口能對上。狄仁杰把包袱蓋上，站起身來。兇手殺了人，鋸了頭，把頭藏在土地廟里，身子扔在枯井里。為什么要把頭藏起來？是不想讓人認出死者，還是另有目的？

蘇無名傍晚才回來，臉凍得發(fā)紫?！暗夜?，查到了。劉家村確實有個劉大，是個木匠，半個月前出門干活，再沒回來。他家里有個老婆，兩個兒子。老婆說他出門的時候，穿的就是灰布短褐，腳上穿布鞋，鞋底磨穿了。和他身上的衣裳一模一樣。他老婆來認了，雖然臉腫了看不清，可她認得那件衣裳。她補過領(lǐng)口，用的是藍線，和別人不一樣。確實是劉大?！?/p>

狄仁杰讓蘇無名把劉大的老婆帶回去。那女人哭了一路，到了義莊，看見那具無頭尸，當場就暈了過去。醒來以后，她說不出一句囫圇話，只會哭。狄仁杰沒有逼她，等她哭夠了，才問她劉大最近接了誰的活。

女人說，半個月前，有個年輕男人來找劉大，說家里要打一張桌子，讓劉大去看看。劉大跟著去了，再沒回來。那個年輕男人長什么樣？女人想了想，說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青布長衫，像個讀書人。說話帶著南方口音，臉上有顆痣。

又是南方口音，又是臉上有顆痣。狄仁杰已經(jīng)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蛇@些人都已經(jīng)被抓了，不是死了就是關(guān)在牢里。這個人是新的，還是漏網(wǎng)的？

李元芳去查那個年輕男人的下落。他挨家挨戶地問，畫了畫像，貼滿了城南的街巷。三天后，有人來報信，說在城南一家客棧里見過畫像上的人。李元芳帶人去的時候，那人已經(jīng)不在了。掌柜的說他昨天退了房，背著包袱走了，說是要回老家。他走了不到一天，也許還沒走遠。

李元芳順著官道追，追了五十多里，在一家路邊的面攤上找到了那個人。他正埋頭吃面，李元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他抬起頭，嘴里還叼著一根面條。他被帶到狄仁杰面前，渾身發(fā)抖，臉色慘白。

他叫王小三，也是個木匠，和劉大同村。他說他恨劉大，因為劉大搶了他的生意。劉大手藝好，活兒多，他手藝差，沒活干。他求劉大分點活給他，劉大不但不給，還笑話他。他氣不過，就殺了劉大。他找劉大做桌子是假的，騙到土地廟里動了手。他用鋸子鋸下了劉大的頭，把身子扔在井里，頭藏在土地廟里。他怕被人認出來，所以把頭藏起來。他以為沒人知道，可還是被抓了。

狄仁杰看著他，心里泛起一絲苦澀。又是一個為了一時之氣sharen的人。殺了人，自己也活不了。

王小三被關(guān)進了牢里。案子結(jié)了?？傻胰式苄睦锊⒉煌纯?。他坐在廊下，看著那兩棵光禿禿的小樹，風從枝丫間穿過去，嗚嗚地響。他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格外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