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遠的尸體在冰窖里躺了三天才被發(fā)現(xiàn),可他的死亡時間,仵作推斷是五天前。五天前,錢明還沒被抓。五天前,錢明還在他的員外郎位置上,出入有車馬,前呼后擁。五天前,周文遠還活著,還在翰林院編修他的書。然后他死了,死在冰窖里,被人凍成了一塊冰。殺他的人,是錢明,還是錢明的同伙?或者,是那個穿白衣服、蒙白紗的女人?
狄仁杰讓李元芳去翰林院查周文遠的遺物。翰林院在皇城東南角,灰墻黑瓦,門口有兩棵老槐樹,樹干歪了,枝葉稀疏。李元芳亮出腰牌,值守的差役連忙讓開。翰林院掌院學(xué)士叫張英,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頭發(fā)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他聽說狄仁杰派人來查周文遠的東西,嘆了口氣,親自領(lǐng)著李元芳去了周文遠生前的值房。
值房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桌上攤著一本書,翻到一半,旁邊擱著一支毛筆,硯臺里的墨早就干了,結(jié)成硬塊。書架上的書不多,大多是經(jīng)史子集,還有一些翰林院編修的文稿。李元芳翻了翻抽屜,里面有一些信札、便條,還有一本薄薄的日記。他把這些東西都打包帶回了大理寺。
狄仁杰坐在書房里,一頁一頁地翻看周文遠的日記。日記是從今年正月開始記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內(nèi)容大多是每天做了什么事、見了什么人。前幾個月的記錄很平淡,無非是翰林院的日常。到了八月,日記里開始出現(xiàn)一個人的名字——錢明。
“八月十五,錢大人約飲于得月樓,席間言及鹽政,頗多感慨?!薄熬旁鲁醵?,錢大人又約,言及戶部庫銀,似有隱情。余不敢深問?!薄熬旁率?,錢大人贈余玉佩一枚,白玉鏤空,甚精美。余不敢受,錢大人堅請,不得已收之。”“十月初三,錢大人神色惶惶,言近日或有風(fēng)波,囑余小心。”
十月以后,日記的口氣變了,從平靜變得焦慮。周文遠開始失眠,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在日記里反復(fù)寫著“怎么辦”“該如何是好”。最后幾頁,字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錢大人已被盯上,余恐受牽連。若有不測,此日記可證余清白?!?/p>
日記到這里就斷了。最后一頁的日期是十月二十五,正是錢明被抓的那天。周文遠知道錢明要出事,他害怕,怕被牽連??伤麤]想到,自己比錢明先走一步。
狄仁杰把日記合上,靠在椅背上。周文遠知道錢明的秘密,可他什么都沒做。他收了錢明的玉佩,赴了錢明的酒宴,聽了錢明的牢騷,記了錢明的隱情,然后坐等大禍臨頭。他不報案,不告發(fā),不檢舉,只是躲在自己的值房里寫日記,等著那一天。那一天來了,他死了。他的日記成了遺書,也成了證據(jù)。
“元芳,你去查查周文遠在翰林院還跟誰來往。他一個編修,每天接觸的都是翰林院的同僚。也許有人知道他和錢明的關(guān)系,也許有人也參與了那些事?!?/p>
李元芳領(lǐng)命去了。狄仁杰把那塊玉佩從證物袋里取出來,放在桌上。白玉鏤空,雕的是蝙蝠和壽桃,是“福壽雙全”的圖案。玉佩背面刻著兩個字——“錢記”。是錢明給他的信物,也是他收受賄賂的證據(jù)。一個翰林編修,一年的俸祿不過幾十兩銀子,一塊這樣的玉佩,值幾百兩。他收了,就脫不了干系。
“蘇無名,你去查查錢明私販鹽引的事。他是禮部的員外郎,能從戶部拿到鹽引,一定有內(nèi)應(yīng)。那個內(nèi)應(yīng),也許就在戶部。查查戶部誰跟錢明走得近?!?/p>
蘇無名也去了。狄仁杰坐在書房里,等著消息。
傍晚,李元芳先回來了。他查到周文遠在翰林院還有一個同鄉(xiāng),叫王德厚,也是編修,兩人同年進士,常在一起喝酒。錢明的事,王德厚也許知道一些。
狄仁杰站起身?!白?,去找王德厚?!?/p>
王德厚住在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里,兩間矮房,門臉不大。他正在燈下看書,看見狄仁杰,臉色變了。
“王德厚,周文遠你認識嗎?”
王德厚點頭。“認識。我們是同鄉(xiāng),也是同科?!?/p>
“他死前幾天,有沒有跟你提過什么事?”
王德厚低下頭。“提過。他說他怕。他說錢明的事發(fā)了,他怕受牽連。我勸他去自首,他不肯。他說自首也是死,不自首也是死。他只想死得體面些?!?/p>
“他有沒有說,錢明的事具體是什么?”
王德厚搖頭?!皼]說。他只說那些事太大,說出來會死很多人。他不敢說,也不敢不說?!?/p>
狄仁杰沉默片刻?!八篮?,有沒有人來你這里打聽過什么?”
王德厚想了想?!坝小W蛱煊袀€女人來找我,穿白衣服,臉上蒙著紗。她問我和周文遠是什么關(guān)系,我說是同鄉(xiāng)。她問周文遠有沒有留什么東西給我,我說沒有。她就走了?!?/p>
又是白衣女人。她還在,還在找周文遠的東西。她在找什么?是日記,還是那枚玉佩?狄仁杰沒有告訴王德厚,那本日記已經(jīng)在手里了。
回到大理寺,蘇無名也回來了?!暗夜?,查到了。戶部有一個主事,叫趙德茂,和錢明是同鄉(xiāng),兩人來往密切。錢明被抓以后,趙德茂也失蹤了?!?/p>
“趙德茂住在哪兒?”
“在城西,柳樹巷,靠東頭,第五家?!?/p>
又是柳樹巷。狄仁杰站起身,帶著李元芳去了柳樹巷。趙德茂的宅子鎖著門,張環(huán)撬開鎖,里面空蕩蕩的,什么東西都沒有。人走了,走得很干凈。
狄仁杰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風(fēng)吹過來,涼颼颼的。他忽然想起周文遠的日記里最后一句話——“若有不測,此日記可證余清白?!彼詾樽约簩懥巳沼浘湍茏C明清白,可他錯了。他收了玉佩,赴了酒宴,聽了牢騷,記了隱情,他就是同伙。他死了,日記還在。日記不能證明他的清白,只能證明他的懦弱。
案子還在查,可狄仁杰心里已經(jīng)有了答案。周文遠是被錢明的人殺的,錢明怕他泄露秘密,先下了手。錢明被抓了,可他的同伙還在,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還在,趙德茂還在。他們還會sharen,還會滅口。他必須找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