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一夜沒有合眼。回到大理寺的時候,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他沒有回臥房,直接坐在書房里,把那撮從金函里取出的灰燼又看了一遍。曼陀羅,仵作說是西域的植物粉末,有致幻作用。七位僧人吸入了這種粉末,產(chǎn)生幻覺,以為自己見到了佛祖,面帶微笑坐化了。兇手不費一刀一槍,殺了七個人,還讓人以為是佛祖顯靈。這個人,懂西域的毒藥,懂佛理,懂土木工程。他挖了一條地道,直通舍利塔內(nèi)部,取走了佛骨舍利。他不是普通人,也許是個僧人,也許是個工匠,也許是個商人。
天剛亮,蘇無名就來了。他昨夜也沒睡,帶著幾個差役在大慈恩寺周圍查訪了大半夜,問到了一些線索。
“狄公,寺后面的巷子里住著一個老頭,姓劉,是個泥瓦匠,六十多歲了。他說最近幾個月,半夜里常聽見挖土的聲音,從地下傳上來的。他以為是老鼠打洞,沒在意。前天夜里,他聽見‘轟隆’一聲,地動了,房子晃了一下。他以為是地震,跑出來看,什么也沒有?,F(xiàn)在想想,也許是地道塌了?!?/p>
狄仁杰的目光一凝?!暗氐浪??在什么地方?”
“就在寺后面的枯井旁邊。那口枯井,就是地道出口的那口。我們?nèi)サ臅r候,井口已經(jīng)塌了一半,泥土把地道堵住了。”蘇無名頓了頓,壓低聲音,“大人,挖地道的人,可能還埋在下面。”
狄仁杰站起身,帶著李元芳和蘇無名趕到大慈恩寺??菥谒潞笠粭l窄巷子里,井口確實塌了,周圍的地面裂了幾道縫,泥土陷下去一大片。李元芳帶人挖了一個多時辰,從塌陷的泥土里挖出了一具尸體。死者是個年輕男子,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腳上是一雙布鞋,鞋底磨穿了。他的臉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模樣。身上沒有外傷,不是被殺的,是被悶死的。地道塌了,他來不及跑,被埋在下面。
狄仁杰蹲下來,仔細看那具尸體。手指粗短,指甲縫里嵌著泥土,是干活的手。手掌上有老繭,是做粗活的。不是工匠,是挖土的苦力。他是被雇來挖地道的,地道挖通了,他進去取舍利,地道塌了,他被埋在里面。雇主在外面等著,沒等到他出來,知道出了事,自己跑了。舍利還在他手里,還是已經(jīng)被帶走了?狄仁杰讓蘇無名去查死者的身份,又讓李元芳繼續(xù)挖地道。
地道已經(jīng)塌了大半,李元芳帶人挖了整整一天,才挖到舍利塔下面。地道的盡頭,是塔基的一個破洞,洞不大,剛好能容一個人爬進去。破洞里面,就是舍利塔的地宮。地宮不大,方圓不過丈許,中央有一個石臺,石臺上原本放著金函,現(xiàn)在金函被打開了,里面空空的。石臺周圍的地面上,有幾枚腳印,是男人的,很大,穿的是布鞋。腳印從破洞進來,走到石臺前,又折回去。有人進來過,取走了舍利,然后從地道跑了。不是那個被埋的年輕人,他的腳印比這個小。是另一個人,個子高,體重大,至少一百七八十斤。他才是真正的兇手。年輕人只是個挖土的苦力,替他賣命,死了。
蘇無名從死者身上搜出了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劉大,城南劉家村人”。狄仁杰讓張環(huán)去劉家村查劉大的底細。張環(huán)去了半天,回來說,劉大是劉家村的農(nóng)民,家里窮,老婆孩子都吃不飽飯。他最近幾個月常往城里跑,說是找活干。他老婆不知道他給誰干活,只知道每次回來都帶些銀子,夠一家人吃幾天。他最后一次出門是三天前,再沒回來。
狄仁杰沉默。劉大死了,他的雇主跑了。舍利不見了,線索斷了??伤嘈?,那個雇主還在長安。他花了幾個月時間挖地道,不會輕易放棄。他還要把舍利帶出去,還要找買家。他還會出現(xiàn)。
“元芳,你去查查最近幾個月,誰在雇人挖土。修房子的、挖渠的、打井的,都查?!?/p>
李元芳領(lǐng)命去了。狄仁杰坐在書房里,把那撮灰燼又拿出來看。曼陀羅粉末,西域的東西。兇手從哪兒弄來的?是從西域帶來的,還是在長安買的?他讓蘇無名去查長安城里的西域商人。蘇無名去了大半天,帶回一份名單,上面有十幾個西域商人的名字和地址,其中有一個叫阿古力的,在城西開了一家香料鋪,專賣西域的香料、藥材、毒藥。
又是阿古力。之前那個販賣人口的阿古力,已經(jīng)被抓了。這個阿古力,是同一個人嗎?
“他現(xiàn)在在哪兒?”
蘇無名翻了翻記錄。“在城西,柳樹巷,靠東頭,第三家。鋪子還開著,人還在?!?/p>
又是柳樹巷。狄仁杰站起身,帶著李元芳去了柳樹巷。阿古力的香料鋪不大,門臉被熏得發(fā)黑,門口掛著幾串干辣椒和蒜辮。阿古力是個四十來歲的胡商,深目高鼻,留著大胡子。他看見狄仁杰,臉色變了。
“阿古力,曼陀羅粉末,你賣過嗎?”
阿古力搖頭?!皼]有。那種東西是禁物,官府不讓賣。我不敢?!?/p>
“你認識一個叫劉大的人嗎?城南劉家村的,幫人挖土的?!?/p>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阿古力又搖頭。“不認識。我從不跟那些人來往?!?/p>
狄仁杰盯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他在說謊。他認識劉大,也許還賣過曼陀羅粉末給他。他不承認,可狄仁杰有辦法讓他承認。
“元芳,搜?!?/p>
李元芳帶人在鋪子里搜了半天,在后院的灶臺底下搜出了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仵作驗了,是曼陀羅。和舍利塔金函里的一模一樣。
阿古力的臉白了。他低下頭,渾身發(fā)抖。“是……是我賣的。有個人來找我,說要買曼陀羅。我賣給他了。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那個人長什么樣?”
阿古力想了想?!皞€子很高,胖胖的,穿著一件綢面袍子,像個有錢人。他說話帶著長安口音,是本地人?!?/p>
狄仁杰把這個人的特征記在心里。高個子,胖子,長安口音,有錢人。他雇劉大挖地道,從阿古力手里買曼陀羅,殺了七位僧人,偷了舍利。他是誰?是商人,是官員,還是和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他。
阿古力被帶走了,關(guān)進了牢里。案子還在查。狄仁杰坐在書房里,把這幾天的線索整理了一遍,寫在紙上。舍利失竊,七僧暴斃,地道,曼陀羅,阿古力,劉大。這些線索像一張網(wǎng),網(wǎng)的中心是那個高個子胖子。他還在長安,舍利還在他手里。他找買家,需要時間。狄仁杰必須搶在他找到買家之前抓住他。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紛紛揚揚的,落在那兩棵小樹上。枝丫上很快就積了一層白。狄仁杰看著那層白,嘆了口氣,把案卷合上,放進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