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龕主（第2頁）

寺里很安靜，香客不多，幾個和尚在掃地，掃帚劃過石板的聲音沙沙作響，像在念經(jīng)。大雄寶殿里供著三尊金佛，佛像前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青煙裊裊升起，融進昏暗的光線里。

狄仁杰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低著頭，眼睛卻從手指縫里看著大殿的每一個角落。他的目光掃過佛像、經(jīng)幡、供桌、柱子，最后落在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站在大殿的側(cè)面，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光頭，手持念珠，正在誦經(jīng)。他的身影很熟悉，矮矮的，胖胖的，腰微微彎著。狄仁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了凈空——慧明禪師死后被論欽陵推舉為新任住持的那個胖和尚。靜心師太死后，慧遠接任了大慈恩寺的住持，凈空就消失了，沒有人注意他去了哪里。

凈空在這里。他是來取舍利的。

狄仁杰沒有動。他繼續(xù)跪在蒲團上，等著。天黑了，香客們都走了，大雄寶殿里只剩下凈空一個人。他停止了誦經(jīng)，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盞油燈，往大殿后面走去。

狄仁杰站起身，悄悄跟了上去。凈空走進了一間禪房，狄仁杰站在門口，從門縫往里看。禪房里點著一盞燈，凈空坐在蒲團上，面前放著一個布包，布包里是一個木匣。他把木匣打開，取出那截瑩白如玉的指骨，放在燈下仔細端詳。他的臉上露出一種狄仁杰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貪婪，不是激動，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

他低聲說了一句什么，狄仁杰聽清了，是月氏話。他在門外站了片刻，推門走了進去。

凈空抬起頭，看見狄仁杰，臉色沒變。他把舍利放回木匣里，蓋上蓋子，放在膝蓋上，雙手按著它，像是在保護一個孩子。

“你是龕主?！钡胰式苷f。

凈空微微一笑。“狄公，好久不見?！?/p>

“你殺了慧明，殺了靜心，讓阿依古麗替你跑腿。你躲在寺里，裝成一個與世無爭的和尚，誰也不會懷疑你?！?/p>

凈空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木匣?！盎勖骱挽o心，不是我殺的。是阿依古麗殺的。我沒有讓任何人sharen，我只是讓人把舍利拿回來。sharen，是阿依古麗自己的主意?！?/p>

“你給她下的命令?！?/p>

凈空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狄仁杰?！暗夜阈欧饐?？”

“佛說，萬物皆有因果。舍利是釋迦牟尼留給世間的最后一點真身，是佛法的根。月氏人信奉佛法幾百年，為了這截舍利死了無數(shù)人，流了無數(shù)血。我花了十年時間，把它從塔里請出來，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權(quán)。我要把它帶回西域，重新供奉起來，讓它回到它應(yīng)該去的地方?！?/p>

“你殺了人。”

“sharen的人，不是我。”凈空的聲音很平靜，“阿依古麗殺慧明，是因為慧明想私吞舍利。她殺靜心，是因為靜心想跑。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只是給了她一個機會，讓她有機會拿到舍利，有機會成為英雄。她把舍利當(dāng)成買賣，那是她的事。我的事，是把舍利帶回西域。”

狄仁杰沉默。他盯著凈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躲閃，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堅定。凈空不是一個為了錢財sharen的兇手，他比兇手更可怕——他是一個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正義的人。他可以把sharen說得云淡風(fēng)輕，因為他根本不在乎人命，他在乎的只有那截白骨。

“賬冊最后一頁的那行警告，是你寫的?！钡胰式苷f。

凈空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是。我讓人給靜心送了一封信，讓她快走?？伤龥]走。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沒走?！?/p>

狄仁杰沒有回答。他知道為什么靜心沒走——因為阿依古麗來得太快了，快到靜心還沒來得及收拾東西，蠶絲繩子就已經(jīng)勒進了她的脖子。

“跟我回長安吧?！钡胰式苷f。

凈空沒有反抗。他站起身，把那木匣交給狄仁杰，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他走出禪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大殿里的佛像，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狄公，佛骨舍利有三截。一截在天竺，一截在西域，一截在大唐。你找到的，是大唐的。西域的那截，還在等著我?！?/p>

狄仁杰沒有說話。他拿著木匣，走出白馬寺，站在臺階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風(fēng)吹過來，帶著枯草的氣息，又干又冷。

他知道凈空說的不是瘋話。佛骨舍利確實不止一截，西域的月氏人手里還有一份，天竺那邊還有一份。凈空被抓了，可月氏人的網(wǎng)還在，龕主這個稱號還會有人繼承。今天他抓住了一個凈空，明天還會有另一個凈空出現(xiàn)，繼續(xù)做同樣的事。

可那不是今天的事。今天，舍利找回來了，兇手抓住了。今天，他把一個案子結(jié)了。

狄仁杰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帶著五十個差役，押著凈空，往長安的方向走去。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馬蹄踏過雪地，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