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指骨（第2頁）

狄仁杰放下放大鏡，站起身。“走，去找王孝先?！?/p>

王德厚的家在城東一條安靜的巷子里，三進(jìn)的院子，青磚灰瓦。狄仁杰上次來的時候，只有王德厚一個人在家，他沒見過王孝先。這次他走進(jìn)院子，看見正堂里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青布棉袍，瘦瘦的，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兩團(tuán)青色的陰影，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年輕人看見狄仁杰，站起身，雙手垂在身側(cè)，微微發(fā)抖。

“你是王孝先？”狄仁杰問。

“是?！蹦贻p人的聲音很輕，像蚊子叫。

“你父親被關(guān)進(jìn)牢里了，你知道嗎？”

“知道?！?/p>

“你知道為什么嗎？”

王孝先低下頭。“因?yàn)樗o月氏人提供了情報，關(guān)于舍利塔的?！?/p>

狄仁杰盯著他。這個年輕人知道的事，比他父親還多。他沒有問王德厚為什么被抓，沒有喊冤，沒有求情，只是低著頭，像一棵被風(fēng)吹彎了的蘆葦。

“白衣庵已不安全，速離?！钡胰式芤蛔忠痪涞卣f出那行字，然后看著王孝先的眼睛，“這行字，是你寫的。”

王孝先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可什么也說不出來。他的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是……是我寫的。我不想讓靜心師太死。我知道阿依古麗要去殺她，可我不敢去白衣庵報信，只能寫了一封信，讓人送過去?？赡欠庑诺降臅r候，已經(jīng)晚了。靜心師太已經(jīng)死了?！?/p>

“你怎么知道阿依古麗要?dú)㈧o心？”

王孝先的眼淚流下來了?！耙?yàn)槲揖褪驱愔鞯臅湃恕Ｋ旋愔鞯拿?，都是我寫的。龕主口述，我?zhí)筆，寫好了信，封上火漆，交給送信的人。那些信的內(nèi)容，我都看過。我知道他們要偷舍利，知道他們要sharen，可我不敢說。我不敢說，因?yàn)槲腋赣H也是月氏人，他也是網(wǎng)里的人。我要是說了，他和我的命都保不住?！?/p>

狄仁杰沉默。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王孝先，心里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這個年輕人夾在兩股力量之間，一邊是龕主的命令，一邊是自己的良心。他知道有人要死，他不敢救，只能寫一行潦草的字，希望那個人能自己跑掉?？赡莻€人沒跑掉，死了。這行字成了他的罪證，也成了他的良心。

“龕主是誰？”狄仁杰問。

王孝先抬起頭，眼睛里滿是恐懼?！拔也恢馈！?/p>

“你替他寫了那么多信，你會不知道他是誰？”

“我真的不知道?！蓖跣⑾鹊穆曇舭l(fā)抖，“他每次來，都蒙著臉，穿著一件黑色斗篷，看不清長什么樣子。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刻意壓低的。他給了我很多銀子，讓我不要多問，不要多看。我……我怕他，我不敢問。”

狄仁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王孝先沒有躲閃，那雙眼睛里除了恐懼，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阿依古麗眼睛里的疲憊一模一樣。他們都是龕主的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掉。一個替他寫信，一個替他sharen，可誰也沒見過他的臉。

“他讓你寫信，信送到哪里？”

王孝先擦了擦眼淚。“送信的地址，是龕主口頭告訴我的，寫在另外一張紙上，夾在信里面。我只負(fù)責(zé)抄寫內(nèi)容，不知道地址?！?/p>

狄仁杰沉默了。龕主太謹(jǐn)慎了。他用了兩層隔絕——口述命令給王孝先，王孝先只寫內(nèi)容不寫地址。地址寫在另一張紙上，由另一個人經(jīng)手。這樣即便王孝先被抓，他也說不出龕主是誰、信送到哪里。這張網(wǎng)的設(shè)計者，心思縝密到了極點(diǎn)。

“你把龕主的口述內(nèi)容，都記下來了嗎？”狄仁杰問。

王孝先愣了一下，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有些……有些我能記下來。我不敢記在紙上，就記在腦子里?！?/p>

“好。你把你記得的每一封命令，都寫下來。從第一封開始，一封都不許漏?！?/p>

王孝先接過李元芳遞來的紙筆，跪在地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他深吸了幾口氣，開始寫。字跡潦草，和賬冊最后一頁的那行警告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