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劉士則府上回來之后,狄仁杰的心里一直壓著一件事——那雙小腳印。一個女人,小腳,布鞋,在劉士則宅子后門外徘徊。她是誰?她不是兇手的眼線,因為眼線不會在同一個地方來回走那么多趟,留下那么明顯的痕跡。她更像是在猶豫,在掙扎,想進去又不敢進去,想離開又舍不得離開。
這不像一個殺手的心態(tài)。這像一個和案子有牽連的人。
狄仁杰決定從兩條線同時查。一條線是劉士則——他讓李元芳去戶部調(diào)檔案,查劉士則二十年來的仕途履歷、社會關(guān)系、財產(chǎn)變動,一寸一寸地挖,挖到什么東西立刻回報。另一條線是皮作房另外三個匠頭——馬三刀、趙鐵頭、孫老九。這三人已經(jīng)消失了二十年,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可他們只要還活著,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查匠人的下落,不能去戶部翻戶籍冊子。這些人都是手藝人,隱姓埋名之后多半還會靠手藝吃飯。馬三刀善用割皮刀,他最可能去的地方是皮貨行或者屠宰行。趙鐵頭善打鐵,他跑不了鐵匠鋪。孫老九善縫制,裁縫鋪、鞋帽鋪、皮具鋪都有可能。長安城里的手藝人都有自己的行會,每個行會都有花名冊,入了行就得登記,不登記就接不到活。這是行規(guī)。
狄仁杰讓蘇無名去跑各行會——皮貨行會、鐵匠行會、裁縫行會,一個一個查,查所有五十歲以上、二十年前入行的外地匠人。蘇無名領(lǐng)命去了,當(dāng)天傍晚帶回來三份名單,每份名單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狄仁杰把名單攤在桌上,用朱筆一個一個地勾——名字對不上的劃掉,年齡對不上的劃掉,入行時間對不上的劃掉。勾到最后,三份名單上只剩下三個名字。
皮貨行會里有一個老匠人,叫馬四喜,五十五歲,祖籍隴右,在城西的羊皮市開了一間小作坊,專門給皮貨行做熟皮子的活兒。他的手藝是割皮——別人割一張羊皮要一炷香的時間,他三刀下去就能把整張皮子剝下來,刀口平滑如鏡,從不傷皮板。所以行里人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馬三刀”。他不喜歡這個綽號,誰叫他就跟誰急。可綽號這東西,越急越甩不掉。
鐵匠行會里有一個打鐵師傅,叫趙大錘,五十七歲,祖籍隴右武威,在城東的鐵匠巷開了一間鋪子,專打小件鐵器——鐵鉤、鐵釘、鐵箍、門環(huán)。他的手藝極精,打出來的鐵鉤鉤尖又細又彎,韌性極好,別的鐵匠怎么學(xué)都學(xué)不來。行里人都說趙大錘的手藝是軍器監(jiān)帶出來的,他聽了只是笑笑,從不接話。
裁縫行會里沒有孫老九。不僅裁縫行會沒有,皮具行會、鞋帽行會、鞍轡行會也都沒有。蘇無名查遍了長安城里所有跟縫制有關(guān)的手藝行會,沒有找到一個叫孫老九的人,也沒有任何符合特征的人——五十五歲上下、祖籍隴右安定、善縫羊皮。這個人像一滴水掉進沙漠里,二十年下來徹底蒸發(fā)干凈了。
狄仁杰把孫老九的名字圈出來,在旁邊打了三個問號。一個手藝人不可能憑空消失,他不做裁縫,就做了別的營生。也可能他根本不在長安。還有一種可能——他死了。
“馬四喜和趙大錘,有沒有派人盯著?”狄仁杰問。
蘇無名點頭?!案髋闪藘蓚€人,一個在門口盯,一個在街口盯。兩人目前都還在鋪子里,沒有異常?!?/p>
狄仁杰站起身在書房里來回踱步。曲大是第一個,死在二月初二。如果兇手的sharen順序和炭筆畫上的四幅圖一一對應(yīng),那第二幅圖——河上漂燈籠——應(yīng)該發(fā)生在二月十九的灞橋。今天已經(jīng)是二月初三了,距離二月十九還有十六天??蛇@個順序不一定就是sharen的順序,也可能是兇手按照某種邏輯排列的。如果兇手的邏輯是按照當(dāng)年五個匠頭在假弦案中的作用大小來排的,那曲大只是知情不報,排在第一個是“最輕”的懲罰。越往后死的人,他在假弦案中的罪責(zé)越大。
按照這個邏輯,造了假弦的樊敬堂本該是罪責(zé)最重的,可他在二十年前就死了。兇手不可能殺一個死人,所以樊敬堂不在名單上。曲大是知情不報,罪責(zé)最輕,第一個死。接下來是誰?是負(fù)責(zé)割皮料的馬三刀,還是負(fù)責(zé)打鐵鉤的趙鐵頭,還是負(fù)責(zé)縫制假弦套子的孫老九?
狄仁杰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而這個答案,也許就藏在劉士則的檔案里。
二月初四一早,李元芳從戶部回來了。他帶回來厚厚一疊卷宗,往桌上一放,桌腿都晃了一下。劉士則的仕途履歷從頭到尾都在這疊卷宗里——從軍器監(jiān)正監(jiān)到戶部侍郎,二十年的升遷記錄、考核評語、俸祿變動、田產(chǎn)登記,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狄仁杰花了一個上午把卷宗全部看完,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jié)。
劉士則在神功元年——也就是弓弦調(diào)包案發(fā)那一年——名下田產(chǎn)不過百畝,俸祿加上職田收入,一年不過三五百兩銀子??傻搅松窆Χ?,弓弦案剛結(jié),他突然在隴右道買了一塊地,不大,幾十畝,種不了什么莊稼,可地底下有東西——一座小鐵礦。這座鐵礦給劉士則帶來了源源不斷的進項,他從一個普通的軍器監(jiān)正監(jiān)一躍成為朝中有數(shù)的富官。后來他調(diào)入戶部,把鐵礦轉(zhuǎn)手賣給了一個商人,賣了多少銀子卷宗里沒寫,但狄仁杰估計不會少于五萬兩。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一個軍器監(jiān)的正監(jiān),在弓弦案發(fā)之后突然有錢買鐵礦。鐵礦是產(chǎn)鐵的地方,軍器監(jiān)造假弦用的是麻繩刷膠,不需要鐵??绍娖鞅O(jiān)每年要造大量的兵器——刀、槍、箭鏃、鐵甲——這些都需要鐵。劉士則買鐵礦,不是他自己挖礦煉鐵,而是把鐵礦當(dāng)成了一個通道——通過鐵礦把軍器監(jiān)的訂單轉(zhuǎn)包出去,低價買鐵高價報賬,中間差價全進了他自己的腰包。弓弦調(diào)包只是他貪腐鏈條上的一環(huán),而且可能是最小的一環(huán)。
狄仁杰把卷宗合上,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判斷。劉士則在弓弦案中的角色不僅是主使,更是獲利者。那批假弦讓他和吐蕃人完成了交易,換來的銀子變成了鐵礦,變成了田產(chǎn),變成了他仕途上的墊腳石。他踩著上千名將士的尸骨爬到了戶部侍郎的位置上,然后安安穩(wěn)穩(wěn)地退了休,住在崇仁坊的高墻大院里,享受著御賜匾額和滿堂古玩。
這樣的人,兇手不殺他,天理難容??蓛词譀]有第一個殺他,而是先去殺了曲大。這說明兇手不但要殺他,還要讓他看著自己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讓他活在恐懼里,最后才輪到他。兇手的仇恨不是沖著曲大去的,曲大只是開胃菜。正餐是劉士則。
可這個推理有一個漏洞——如果劉士則才是真正的目標(biāo),兇手為什么不先殺馬三刀、趙鐵頭、孫老九,偏偏要先殺一個知情不報的曲大?曲大是五個人里罪責(zé)最輕的,先殺他只會打草驚蛇,讓其他人有所警覺。兇手的做法很不理智,像是在泄憤,不像是在復(fù)仇。一個等了二十年的人,他應(yīng)該比任何人都冷靜。除非兇手選擇曲大作為第一個目標(biāo),不是因為曲大的罪責(zé),而是因為曲大有其他三個人沒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