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在戶籍冊上的女人,住在劉士則的宅子里,半夜出入月氏人聚集地。她的腳很小,穿著布鞋,在雪地上留下過淺淺的腳印。狄仁杰忽然想起二月初三那天,他在劉士則宅子后門外看到的那些小腳印。那些腳印在墻外徘徊了很久,來來回回好幾趟,像是在猶豫什么。他當(dāng)時以為她是兇手的眼線,或者是和案子有牽連的人?,F(xiàn)在看來,她確實和案子有牽連——但她不是樊小婉。
“那個女人和樊小婉有沒有關(guān)系?”
李元芳搖頭?!安磺宄?。不過末將的人在月氏人聚集地里打聽了一下,有人說最近確實有一個蒙面女人在營地里走動,常去月氏人的祠堂。她每次去都帶著香燭和祭品,跪在祠堂里一跪就是半天?!?/p>
月氏人的祠堂。狄仁杰的手指停住了。月氏人的祠堂里供奉的是什么?是佛骨舍利。舍利案雖然結(jié)了,真舍利已經(jīng)交還給了大慈恩寺,可月氏人手里還有一截影骨,就在祠堂里供著。那個女人去祠堂,是去拜舍利的。
狄仁杰站起身,把大氅披上。“元芳,跟我去一趟月氏人祠堂?!?/p>
“現(xiàn)在?”
“現(xiàn)在?!?/p>
外面的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泛出一線魚肚白。狄仁杰騎上馬,帶著李元芳穿過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往城西的月氏人聚集地走去。清晨的街道上沒什么人,路邊的早點鋪子剛剛開門,蒸籠里冒出的白汽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tuán)團(tuán)霧。馬蹄踏在石板路上,聲音清脆而急促。
月氏人的祠堂在坊區(qū)最深處,是一座土黃色的圓形建筑,墻面上嵌著彩色的琉璃,拼出蓮花和佛手的圖案。祠堂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昏黃的燭光。狄仁杰下了馬,輕輕推開門。祠堂里很暗,正中央供著一座佛龕,佛龕里放著那截影骨舍利,在燭光下泛著瑩白的光。佛龕前面跪著一個女人,穿著灰布棉袍,蒙著白紗,正在低聲誦經(jīng)。她誦的是月氏話,音節(jié)短促低沉,像石頭碰石頭。
狄仁杰走到她身后三步遠(yuǎn)的地方站住了。她沒有回頭,繼續(xù)誦經(jīng),誦完最后一句才慢慢站起身,轉(zhuǎn)過來面對著他。
“狄大人,你不去抓樊小婉,來找我做什么?”
狄仁杰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盯著她露在白紗外面的那雙眼睛,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劉士則的什么人?”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伸手摘下了面紗。
面紗下面的臉大約三十七八歲,顴骨微凸,皮膚白皙,五官帶著月氏人特有的清晰輪廓。她的左眼角沒有淚痣。她的長相和灞橋上那個白衣女人——和樊小婉——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年紀(jì)略大一些,眼角多了幾道細(xì)紋。
“我是她姐姐?!迸说穆曇艉茌p,也很穩(wěn),“樊敬堂有兩個女兒。我是大的那個,叫樊素?!?/p>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樊敬堂有兩個女兒。案卷上沒有寫,何瘸子不知道,連尉遲破都不知道。他在涼州城外撿到的只是妹妹,姐姐早就被人帶走了——被劉士則帶走了。
“你在劉士則身邊做什么?”
樊素低下頭,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那個笑容里沒有歡喜,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被時間泡爛了的認(rèn)命。
“我是他的妾。二十年前他把我從涼州帶走,給了我一條命。他用我妹妹的命要挾我,讓我在他身邊待了二十年。我每天給他洗衣做飯,給他生兒育女,看著他在朝堂上光鮮亮麗地做他的戶部侍郎。我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可我一個字都不敢說。因為我妹妹在他手上?!?/p>
她抬起頭,看著狄仁杰,眼睛里有淚光,可她的聲音依然很穩(wěn)。
“現(xiàn)在她不在他手上了。她跑了。她來找我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