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士則的哭聲卡在嗓子里,變成了一串含混的嗚咽。他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緊,刀尖在大腿的傷口里攪了一下,疼得他又是一聲慘叫。血順著他的腿淌到地上,在青磚地面洇開一小灘暗紅。
樊小婉往前走了一步。
狄仁杰伸出手臂攔住了她。他沒有回頭,眼睛仍然盯著劉士則,可話是對樊小婉說的?!澳悻F(xiàn)在殺他,他就死得痛痛快快。扎一刀,喊兩聲,咽了氣。他死了以后,朝廷會怎么定他的罪?二十年前的弓弦案已經(jīng)結(jié)了,案卷上的結(jié)論是樊敬堂私造假弦畏罪自盡。你今晚殺了他,明天大理寺立案——死者前戶部侍郎劉士則,兇手月氏女子樊小婉。你的案卷里不會提到弓弦調(diào)包,不會提到隴右戰(zhàn)場上千條人命,更不會提到他貪墨的鐵證。所有的罪都會跟著他一起埋進土里?!?/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樊小婉的眼睛?!澳愀赣H死了二十年。他以一個罪人的身份死的。你讓他繼續(xù)背著那個罪名,還是把真相還給他?”
樊小婉握著彎鉤的手指收緊了。她的指節(jié)發(fā)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燭光下能看見那雙手上有無數(shù)道細小的舊傷疤——縫針刺過的痕跡、彎鉤劃過的痕跡、羊皮割過的痕跡。這雙手從十七歲開始就在替劉士則剜人肉縫傷口,現(xiàn)在它們想剜的,是劉士則的肉。
然后她的手慢慢松開了。彎鉤從她手里落下去,落在青磚地面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叮的一聲像一枚銅錢掉進了井里。
“好。”她說了一個字。
狄仁杰點了點頭。他轉(zhuǎn)過身,走向劉士則。劉士則看見他走過來,像看見了鬼一樣拼命往后縮,可他背后就是墻,無處可縮。他松開刀柄,雙手撐在血泊里,仰著頭看著狄仁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囫圇話。
“你……你不能抓我……我是……”
“你是階下囚?!钡胰式芏紫律?,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擰,從腰間抽出麻繩,三繞兩繞把他的手反綁在背后。繩結(jié)打得又緊又死,劉士則的胳膊被扭到一個極不舒服的位置,疼得他悶哼了一聲。狄仁杰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推給門口的李元芳——李元芳在巷子里聽到動靜,已經(jīng)帶著人fanqiang進來了。
“押回大理寺,關(guān)進死牢。不許任何人跟他說話,不許給他送水送飯,讓他一個人待著。”
李元芳接過劉士則,看了一眼癱在地上渾身是血的老頭,又看了一眼站在書房角落里一動不動的樊小婉。他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朝狄仁杰抱了個拳,把劉士則拖出了書房。劉士則被拖過門檻的時候,那條受傷的腿在地上蹭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在青磚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從書房門口一直延伸到回廊盡頭。
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燭臺上的蠟燭已經(jīng)燒到了底,火苗在融化的燭油里微微晃動,發(fā)出細微的呲呲聲。狄仁杰把桌上的鐵盒子重新蓋好,夾在腋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腳步,回頭看著樊家姐妹。
樊素站在樊小婉身邊,一只手握著妹妹的右手,低頭看著那只手上密密麻麻的舊傷疤,眼淚一顆一顆落在傷疤上。樊小婉沒有哭,她低著頭,讓姐姐握著她的手,雙肩微微發(fā)抖。兩個人站在一起的姿勢,和二十年前在涼州城外月氏人營地里依偎著躲避吐蕃騎兵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小主,這個章節(jié)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更精彩!“天亮之前,你們還有兩個時辰?!钡胰式苷f,“兩個時辰之后,大理寺的差役會來帶樊小婉歸案?!?/p>
樊素抬起頭,眼睛紅腫,可聲音很穩(wěn)?!爸x謝狄大人?!?/p>
狄仁杰沒有回答。他走出書房,穿過回廊,走進了后院。院子里的老槐樹上還有殘雪,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很快就化了。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東邊的天際線上已經(jīng)開始泛白,觀音誕的太陽快要升起來了。灞河上此刻大概已經(jīng)有人在放河燈了,成千上萬盞蓮花燈順水漂下去,把整條河照得通明。
二月十九,觀音誕。樊小婉說過的那個日子。她的名單上還剩一個人——何敬業(yè),江南道。她今晚沒有殺成劉士則,可她的名單還沒有完成。狄仁杰知道,等他天亮之后帶人回來的時候,樊小婉可能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她會去江南,會去找何敬業(yè)。她不會罷休的。一個等了二十年的人,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停下腳步。
可他給了她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不是給她的,是給樊素的。二十年來姐妹倆隔著高墻活著,一個在里面咬著被子哭,一個在外面捂著嘴不敢出聲。今晚是她們第一次不用害怕被劉士則聽見。天亮之后,一切都會不一樣。
狄仁杰走出巷子,翻身上馬。李元芳騎著馬等在巷口,手里牽著劉士則的馬韁繩。劉士則被橫放在馬背上,臉朝下,嘴里還在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么,大概是“我是朝廷命官”“你們不能這樣”之類的話。沒有人理他。
“大人,樊小婉呢?”
“讓她多待一會兒?!?/p>
李元芳沉默了一下?!八龝軉幔俊?/p>
狄仁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抬起頭看著遠處——大慈恩寺的塔尖在晨曦中顯出深灰色的輪廓,塔檐下的銅鈴被晨風吹動,隱隱約約傳來叮叮當當?shù)捻懧?。鐘聲響了,觀音誕的早課開始了。他夾緊馬肚子,催馬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身后,崇仁坊的高墻大院里,一盞羊皮燈籠忽然亮了起來。那盞燈籠在樊素手里,她端著它和妹妹并肩走在回廊下面,燈籠的光照在兩個人臉上,一個淚流滿面,一個終于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