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府衙的停尸房在府衙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是一間用青條石砌成的矮房子,四面不開窗,只留了屋頂上一個巴掌大的氣孔。嶺南濕熱,尸體放不了幾天就會腐爛,所以這間停尸房挖地三尺鋪了石灰,又在墻縫里塞滿了干艾草驅(qū)蟲。可即便如此,狄仁杰推門進去的時候,還是聞到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單純的尸臭,而是一種更淡更冷的腥氣,像從地底下反滲出來的井水,冰涼刺骨。
馬承恩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是文官,雖然做了八年廣州知府,見過的死人不少,可這三具尸體不一樣。他說他每次走進這間屋子,都覺得尸體在看他。李元芳陪他留在門外,只有蘇無名跟著狄仁杰走了進去。屋里點著四盞油燈,燈芯挑得很高,火苗突突地跳,把墻上掛著的幾把鐵鉤和銅盆的影子晃得一搖一擺。
三具尸體并排停在三條木案上,身上蓋著白布。白布已經(jīng)泛潮了,貼在尸體上,隱約能看出底下的輪廓——都是中等身材的男性,不胖不瘦。法曹的驗尸格目上寫得清楚:周延慶,四十二歲,南??h令;杜通判,四十八歲,番禺縣主簿;錢祿,三十九歲,增城縣尉。三個人年齡不同、籍貫不同、任職地點也不同,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在廣州府治下的縣衙里做官,品級都不高,最高的周延慶也不過是正七品。
狄仁杰掀開第一塊白布。周延慶的尸體保存得最久,從三月十日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將近兩個月,尸身已經(jīng)開始干縮,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蠟黃色的半透明質(zhì)感,緊緊地繃在顴骨和下頜上??伤谋砬楸绕つw更引人注目——兩只眼睛大睜著,眼球的角膜已經(jīng)完全渾濁了,灰白色的瞳孔散得很開,幾乎占滿了整個虹膜,像是在死前拼命睜大眼睛想看清楚什么東西。嘴唇微微張開,嘴角往下撇,不是痛苦的表情,更接近于一種被凍住的驚駭。狄仁杰見過很多死人。被刀砍死的、被繩子勒死的、被毒死的、被燒死的,每一種死法都有對應的表情,痛苦、恐懼、憤怒、絕望,大同小異??芍苎討c的表情不屬于其中任何一種。他的恐懼是涼的,是從身體內(nèi)部往外滲的,像是死前最后那一刻,有什么東西從里到外把他的魂魄抽走了,抽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具空殼和一個凝固的驚駭。
他掀開第二塊白布,然后是第三塊。杜通判和錢祿的尸體保存得更新鮮一些,但表情和周延慶如出一轍——眼睛圓睜,瞳孔散而不收,嘴角微張,像是在死前看到了完全相同的某種東西。三個人死在三個不同的日子,前后相隔十六天,死在不同地點,可臉上掛著的卻是同一副表情。
“把燈端過來。”狄仁杰伸出手,蘇無名端著一盞油燈湊近了。狄仁杰彎下腰,從周延慶的頭部開始一寸一寸往下看。頭皮上沒有傷痕,頭發(fā)完整,顱骨沒有凹陷。脖頸兩側(cè)的皮膚是干凈的,沒有勒痕也沒有指印。鎖骨、胸骨、肋骨——他把白布整個掀開,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沒有刀傷、沒有鈍器擊打痕跡、沒有勒痕、沒有針眼、沒有燒傷、沒有凍傷、沒有毒蟲叮咬的紅腫。整具尸體是完整的,完整得不正常。
“法曹驗過了?”狄仁杰直起身問蘇無名。
蘇無名已經(jīng)把驗尸格目翻了一遍,這時候抬起頭來,臉色不太好?!膀炦^了。法曹在格目上注了一筆,說這三具尸體的內(nèi)臟顏色發(fā)黑,心臟尤其明顯——不是中毒的那種黑,是淤血的黑。心包膜上布滿了針尖大小的血點,像是心臟被什么東西攥了一把?!?/p>
狄仁杰聽完沒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周延慶的左胸口上。胸腔的肋骨是完好的,皮膚是完整的,沒有破口??尚呐K淤血、心包膜布滿血點,說明死前心臟經(jīng)歷了劇烈的壓迫——要么是被外部力量擠壓,要么是在極短時間內(nèi)被嚇到了心臟驟停。一個正常人不會無緣無故心臟驟停。三個正常人也不會在十六天里接二連三地心臟驟停,死前還掛著一模一樣的驚駭表情。
“還有什么別的發(fā)現(xiàn)嗎?”狄仁杰問馬承恩。馬承恩還站在門口,半邊身子藏在門框后面,只探了半個頭進來?!坝小H齻€人的枕頭底下都壓著東西。周縣令枕頭底下壓著一張黃紙,上面用朱砂畫了一道符,符的樣子法曹沒人認得,拿去給白云山的道士看了,道士說這不是道家的符,倒像是苗寨里用的那種。杜主簿枕頭底下是一個小布囊,里面裝著幾根頭發(fā)和一片指甲——下官查過了,是他自己的頭發(fā)和指甲。錢縣尉枕頭底下最古怪,是一截削尖了的桃木釘,釘尖上沾著黑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血還是什么?!?/p>
符、布囊、桃木釘。三個基層官吏,在死前不約而同地在枕頭底下藏了鎮(zhèn)邪的東西。這說明他們在死前就已經(jīng)預感到了某種威脅——不是來自人的威脅,而是來自某種他們覺得需要用法術(shù)來抵擋的東西。他們怕的不是刀,不是毒,不是刺客。他們怕的東西,是符和桃木釘能擋住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nèi)容!狄仁杰把白布重新蓋好,走到門口,問馬承恩。“馬大人,這三個人在死前有沒有什么異常的舉止?說過什么奇怪的話?見過什么人?”
馬承恩想了想?!爸芸h令死前幾天,他手下的衙役說他在后堂里自言自語,念叨著‘她回來了’。衙役問他是誰回來了,他沒回答,只是把那張符塞進了枕頭底下。杜主簿死前三天,半夜從家里跑出來,光著腳跑到府衙來敲下官的門,說有人在窗外看他。下官派人去他家里查了一圈,院門鎖著,墻頭沒有人翻過的痕跡,窗戶外面連個腳印都沒有。他婆娘說他這幾夜總是突然坐起來,盯著窗戶,一盯就是一個時辰。錢縣尉死得最晚,也最怪——他死之前一天,把家里的雞全部殺了,一只不留。他婆娘罵他瘋了,他說殺雞是替命,雞不死他就得死。”
狄仁杰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她把這三個人的異常舉止和枕頭底下的鎮(zhèn)邪之物對照了一下,心里隱約浮起一個輪廓。這三個人都是基層官吏,品級不高,手上有點小權(quán),在地方上管著錢糧、刑名、緝捕之類的實務。這種人在任上待久了,難免會得罪人,甚至可能手上沾過不該沾的事。他們死前都在害怕同一樣東西——一個女人。周延慶念叨“她回來了”,杜通判說“窗外有人看他”,錢祿殺雞時說“替命”。如果他們都和某個女人有過節(jié),那這個女人也許就是串聯(lián)三起命案的線頭。
“馬大人,這三個人在任上有沒有共同審過什么案子?或者共同處理過什么事?”
馬承恩皺著眉頭想了很久,然后慢慢點了點頭。“狄大人這么一問,下官倒想起來了。大概兩年前,南海、番禺、增城三縣聯(lián)合辦過一樁案子。案子不大,是一個番禺商人的女兒被人拐到了增城,南海縣令、番禺主簿、增城縣尉聯(lián)手把人找了回來。可那個女孩子找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瘋瘋癲癲的了,問她什么都不說,只是不停重復一句苗話?!?/p>
“什么苗話?”
馬承恩咽了口唾沫,臉上露出一種極不自在的神情。“那句話的意思,廣州府法曹找人翻譯過——‘蠱母不會放過你們。’”
狄仁杰轉(zhuǎn)過頭看著停尸房里的三具尸體。白布蓋住了他們凝固的驚駭表情,可那句苗話還在停尸房潮濕的空氣里懸浮著,像一截沒燒完的香,余煙裊裊,嗆得人后脊發(fā)涼。
“那個女孩子現(xiàn)在在哪里?”
馬承恩搖頭。“不知道。案子結(jié)了之后她就被家里人帶走了,再沒有消息。有人說她回了番禺鄉(xiāng)下的老宅,也有人說她被送到苗寨去了?!?/p>
狄仁杰沒有再問了。他把驗尸格目卷起來拿在手里,對馬承恩說了一聲“明天去南海縣衙看看”,然后帶著李元芳和蘇無名離開了停尸房。走出后院的月亮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矮矮的停尸房。屋頂?shù)臍饪桌镫[隱約約透出油燈的光,一明一滅,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眨眼睛。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去了南??h衙。南??h是廣州府的附郭縣,縣衙和府衙在同一條街上,只隔了兩道墻。周延慶死了快兩個月,縣衙的公務已經(jīng)由他的副手代理了,可他的書房還保持著原樣——書桌上攤著沒批完的公文,筆架上的毛筆筆尖已經(jīng)干硬了,茶盞里剩了半杯發(fā)了霉的茶。狄仁杰在書房里仔細搜了一圈,在書架的夾層里翻出了一本舊賬冊。賬冊不是縣衙的正規(guī)賬本,是周延慶自己記的私賬,字跡潦草,可每一筆都記得很清楚。狄仁杰從頭翻到尾,賬冊里記錄了十幾筆來路不明的進項,數(shù)目不大,幾十兩到幾百兩不等,來源欄里只寫了一個字——“苗”。
“苗?!钡胰式馨奄~冊遞給李元芳,“周延慶在南海做縣令這幾年,一直在收苗寨的錢。他不是唯一的一個——杜通判和錢祿多半也有一本類似的賬冊?!?/p>
李元芳翻了兩頁,臉色沉了沉?!笆斟X做什么?”
“不知道。但收錢的人現(xiàn)在都死了?!钡胰式馨奄~冊合上,走出書房,站在南海縣衙的院子里。南國的太陽已經(jīng)很毒了,曬得石板地面泛著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院子里的木棉樹開了一樹紅花,花瓣落在地上,紅得像血。
“蠱母不會放過你們?!彼堰@句苗話重復了一遍,然后把賬冊交給蘇無名收好,大步朝縣衙外走去。“走,去找那個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