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阿秀（第2頁）

“他們死之前都在怕你。”狄仁杰說，“周延慶枕頭底下壓著符，杜通判半夜起來說窗外有人看他，錢祿把家里的雞全殺了替你命。他們覺得你會回來找他們?！?/p>

阿秀抬起頭，那雙灰褐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光，不是仇恨，也不是快意，而是更復(fù)雜的東西——像是有人把悲傷和嘲諷攪在一起，澆在了一片死水上。

“他們怕的不是我?！彼f，“是蠱母。他們以為蠱母是我?！?/p>

“蠱母是什么？”

阿秀站起身，走到藥爐子邊上，揭開陶罐的蓋子攪了兩下。草藥的味道一下子涌出來，苦中帶一絲甜，像是甘草和當(dāng)歸混在一起的氣味。她攪完了藥，把蓋子重新蓋上，轉(zhuǎn)過身來靠在灶臺上。

“兩年前，我不是被拐走的。我是被賣掉的?！彼穆曇粢廊缓茌p，可說這句話的時(shí)候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狄仁杰聽錯了?！拔业妨酥苎討c的銀子——他是南?？h令，可他也放印子錢。我爹做生意周轉(zhuǎn)不開，找他借了三百兩，利滾利滾到八百兩，還不起了。周延慶說不要銀子也行，讓我爹把我送到增城山里的苗寨去，替他做一件事。他說做完了就免了我爹的債?！?/p>

“什么事？”

“去偷一樣?xùn)|西。苗寨里供著一尊蠱母像，是用一整塊陰沉木雕的，寨子里的人說那尊像里封著蠱母的魂。周延慶讓我去把蠱母像偷出來，他說只要我把像帶出來，他就派人接應(yīng)我，送我回家，債一筆勾銷。我爹信了他。我不想去，可我爹跪下來求我?！?/p>

狄仁杰的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輕輕收緊了?！澳闳チ??！?/p>

“去了。我在苗寨里待了半個月，假裝是逃難過去的，寨子里的人對我很好，給我飯吃，給我衣裳穿，教我認(rèn)草藥。我下不了手。半個月后我給周延慶發(fā)了信，說我不想偷了。第二天晚上錢祿就帶著人上了山。”

阿秀說到這里停下來，把雙手從袖子里伸出來，攤在膝蓋上。十個畸形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青白色的光，像十片被蟲子啃過的枯葉。

“錢祿把我從苗寨里拖出來，綁在山下的一間破屋子里，拔了我的指甲，問我蠱母像藏在哪里。我說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座像平時(shí)供在寨子的祠堂里，只有祭祀的時(shí)候才抬出來，我一個外人根本不知道它平時(shí)藏在哪里。錢祿不信。他拔了我十個指甲，然后在破屋子里點(diǎn)了一把火，走了。他想把我燒死在里面。是寨子里的人把我救出來的?！?/p>

“然后呢？”

阿秀抬起頭看著狄仁杰，那雙灰褐色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壓了太久終于可以被人看到的釋然?！罢永锏娜税盐宜突亓宋业?。周延慶怕事情鬧大，就編了一樁拐賣案，說我是被拐子拐走的，三縣聯(lián)手把我救了回來。他把功勞攬?jiān)谧约荷砩?，還給杜通判和錢祿都記了一筆功。至于我——我爹把我關(guān)在房間里，不許我出門，不許我見人。他說我得罪了縣令，早晚要死，讓我別連累他。我在這間老宅里關(guān)了兩年，每天搗藥、煎藥、喝藥，沒有出過一次門。直到三個月前，寨子里有人來看我，跟我說——‘他們快了?！?/p>

“快了？”

阿秀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那棵大榕樹在夜風(fēng)里沙沙作響，氣根像無數(shù)根細(xì)繩子在風(fēng)中晃蕩。她看著榕樹深處的黑暗，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蠱母不會放過他們。不是我說的，是蠱母說的。周延慶派我進(jìn)苗寨偷蠱母像，已經(jīng)觸怒了蠱母。寨子里的長老跟他說過，蠱母像碰不得，碰了就會死。他不信。錢祿也不信。杜通判也不信。他們?nèi)齻€人把蠱母像從寨子里偷了出來——不是我偷的，是錢祿自己偷的。他把我綁走的那天晚上，趁寨子里的人都在救火，帶人摸進(jìn)祠堂把蠱母像抬走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diǎn)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nèi)容！狄仁杰站了起來。“蠱母像現(xiàn)在在哪里？”

阿秀轉(zhuǎn)過身來，燭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種比笑更淡更冷的弧線。“我也不知道。周延慶把它藏起來了。可他藏不住——蠱母像自己會動。你不信可以去看周延慶的賬冊，他那本私賬上記了一筆‘苗’，那就是賣蠱母像的錢。他想把蠱母像賣給一個從南洋來的商人，可交易還沒做成，他就死了?！?/p>

狄仁杰想起周延慶賬冊上那些來路不明的進(jìn)項(xiàng)，來源欄里確實(shí)都寫著一個“苗”字。他當(dāng)時(shí)以為是收苗寨的錢，現(xiàn)在看來正相反——是賣苗寨的東西收的錢。杜通判和錢祿的賬冊如果也存在類似的記錄，那這三個人就是合伙偷了蠱母像，準(zhǔn)備分贓。

“你認(rèn)識寨子里的人？”狄仁杰問。

阿秀把窗戶關(guān)上，走到藥爐子邊上，用一塊破布墊著手端起陶罐，把煎好的藥倒進(jìn)一個粗碗里。藥湯是深褐色的，冒著白汽，苦味彌漫了整個屋子。

“認(rèn)識。他們救過我的命?！彼阉幫攵说阶爝叄盗舜?，然后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喝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抬頭看著狄仁杰，“大人如果要去寨子，我可以帶路。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不要帶兵，不要帶刀。蠱母怕鐵器?！?/p>

第二天天不亮，狄仁杰帶著李元芳和阿秀一起上了路。增城山在番禺東邊，山不高，可林深草密，路都是羊腸小道，馬走不了，只能步行。阿秀走在最前面，她穿著一雙草鞋，腳步又快又穩(wěn)，在密林里穿來穿去像一條魚游在水草間。她不時(shí)停下腳步，用手撥開擋路的藤蔓，回頭看一眼狄仁杰跟上了沒有。

走到中午的時(shí)候，前方林子里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鼓聲。鼓聲很悶，不像是用鼓槌敲的，更像是用手掌直接拍在蒙皮上發(fā)出來的聲音，一下一下的，間隔很長，震得人胸口發(fā)悶。阿秀停下腳步，側(cè)耳聽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過頭來對狄仁杰說。

“寨子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