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蠱母（第2頁）

狄仁杰把驗尸格目上的內(nèi)容簡要說了一遍：周身無傷，口鼻無異物，兩目圓睜，瞳仁散而不收，心臟淤血，心包膜布滿血點。蒙公聽完沒有做聲，只是慢慢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件早已料定的事。

“心被攥住了。”蒙公說，“不是用手攥的，是用怕。他們死之前，看到了自己最怕的東西?！?/p>

“那是什么東西？”

蒙公沒有回答。他從暗影里走出來，走到供桌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尊新雕的蠱母像。他的手很粗糙，掌紋深得像刀刻的，摸在木頭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我跟你講一件事。”他說，“兩年前，有個漢人女子逃到寨子里來，說她爹把她賣給了一個官，那官讓她來偷蠱母像。她不想偷，可她要是不偷，她爹就要坐牢。我說你留下來，做蠱母的傳人，蠱母會保佑你。她留了半個月，學(xué)會了認草藥，學(xué)會了念蠱母經(jīng)，學(xué)會了怎么分辨山里的毒蟲和藥蟲。她是個好女子，心地干凈，蠱母喜歡她?？伤龥]有留下來。她走的那天晚上，跪在這間屋子門口，磕了三個頭，說對不起蠱母，她爹還在山下等她，她不能不回去。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心里知道她這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p>

阿秀站在門外，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里。蒙公沒有看她，繼續(xù)說下去。

“她走之后一個月，錢祿帶人上了山。他們半夜摸進祠堂，把蠱母像偷走了。寨子里的人追到山下，看見錢祿把那女子綁在破屋里，拔了她的指甲，點了火。我們把她救出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昏過去了，十個手指頭全是血。我把她背回寨子里，用藥敷了三天三夜，她才醒了。醒了之后她跟我說了一句話——‘蒙公，我想回去。我爹還在家等我?！矣职阉拖铝松健！?/p>

蒙公說到這里停下來，轉(zhuǎn)過身看著阿秀。阿秀站在門口，抬起頭來，眼睛里全是淚，可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沒臉回來?！彼穆曇魡×?，“蠱母像是我引來的。錢祿是因為我進了寨子才知道了上山的路。”

“蠱母不怪你?！泵晒穆曇舻谝淮巫兊萌岷土艘恍靶M母只怪偷像的人。”

狄仁杰把目光從阿秀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供桌上的那尊新蠱母像上。木頭女人嘴角的微笑在昏暗里顯得越發(fā)詭異，像是在告訴他——你還有一個問題沒問。

“蒙公，那三個人的死，是蠱母做的？”

蒙公把蓋在銅鼓上的舊布掀開，手掌在鼓面上輕輕拍了一下。銅鼓發(fā)出一聲低沉的長鳴，余音在暗室里一圈一圈地蕩開來，震得架子上的陶罐微微發(fā)顫。

“蠱母是女人。女人受了苦，蠱母會替她討。怎么討、什么時候討、討到誰頭上——那是蠱母的事。我們只管供奉，不管別的?！彼痤^看著狄仁杰，“你是朝廷的人，你不信這些?？晌抑徽f一件事。那三個人死的時候，蠱母像不在寨子里，它被偷走兩年了。沒有人知道它在哪里。但就在周延慶死的那天晚上，我半夜起來添燈油，經(jīng)過這間屋子門口，看見門縫里透出一線光。我推開門，看見供桌上擺著一樣?xùn)|西?！?/p>

“什么東西？”

“原來那尊蠱母像。被偷走兩年的那尊。不知道是誰送回來的，也不知道是怎么送回來的。它就好好地坐在供桌上，和兩年前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它的臉?！?/p>

“臉怎么了？”

蒙公把手從銅鼓上拿開，在黑暗中慢慢說出了一句讓狄仁杰頭皮發(fā)麻的話。

“原來那尊蠱母像，嘴角是不翹的。那天晚上我看到的蠱母像，嘴角翹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