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子安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fā)抖?!斑@也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魏司馬為官清廉,在豫州做了八年司馬,管的是戶籍田畝,從不與人結怨。他的仇家,下官一只手數(shù)得出來——就是沒有。他去年臘月致仕是正常告老,朝廷批的文書還在府衙存著。他走的時候高高興興的,沒人要害他??涩F(xiàn)在他穿著前朝官袍樣式的緋袍,和其他那些人的尸體一起從黃河底浮上來——下官實在不知道怎么解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容!狄仁杰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地方志翻到記載前朝官船沉沒的那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讓馮子安看——“前朝末帝天冊元年”。前朝末帝登基只撐了一年,第二年就城破國亡了。沉船是天冊元年的事,改朝換代是天冊二年的事。也就是說,那九十七個地方官死后不到一年,前朝就沒了。沒有人打撈他們,也沒有人追究這樁事。他們帶著自己的名字沉在黃河底的古城廢墟里,一躺就是二十年??晌汗庾娌灰粯?。魏光祖是本朝的官。他今年正月才離開豫州,尸體穿著前朝制式的官袍從河底浮上來,只能說明一件事——有人在這一年里把他丟進了黃河,和那些前朝的舊尸骨一起沉進了古城廢墟。
他不是意外落水,他是被人殺死的。殺死他的人給他穿上了前朝的緋色官袍,在胸前用金線繡上了他的姓氏,然后把他扔進了黃河里。
“馮大人,你昨天說,今年黃河這場水是幾十年不遇的大洪峰?!钡胰式芊畔碌胤街荆巴挈S河發(fā)水,尸體有沒有浮上來過?”
“沒有。”馮子安肯定地搖頭,“豫州這段河道年年夏天發(fā)水,從來沒有浮上過尸體。今年是頭一回——洪峰特別大,把河底的淤泥沖開了一層?!?/p>
“那就是說,兇手把尸體沉進古城暗坑,本來是指望淤泥能把尸體永遠封在河底??伤麤]料到今年會有這么大的洪峰?!?/p>
李元芳在旁邊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大人,兇手把尸體沉進暗坑,得知道暗坑的位置。那暗坑在黃河底下,連漁民都不知道——漁民在豫州打了幾輩子魚,從來不知道河底有個沉城,更不知道沉城上面有個暗坑。要是知道他們早就撒網(wǎng)繞著走了。這地方只有看過這本地方志的人才知道。”
馮子安愣了一下。“有道理。豫州府衙的地方志只有兩套抄本,一套鎖在檔案房里,鑰匙在我這里。另一套——另一套是前任知府離任前移交的,二十年前封存入庫,從來沒人翻過。我剛才看了,就是這一套?!?/p>
“鑰匙在你這里,還有誰接觸過檔案房?”
馮子安的表情忽然變得僵硬起來,好像想到了什么讓他不舒服的事?!皺n案房平時是下官的書吏在管??赡莻€書吏——他是魏光祖的遠房外甥。姓韓,叫韓復。魏光祖走之后沒多久他就調走了,去了汴州?!?/p>
狄仁杰把地方志合上,站起來。“馮大人,馬上派人去汴州查韓復的下落。另外繼續(xù)組織人手沿河往下?lián)?,不要光撈尸體——暗坑被洪峰沖開,坑底沉城里埋著的舊物可能會被水流帶出來。撈到什么線索,不管是什么,立刻報我?!?/p>
馮子安應下,起身匆匆走了。李元芳也跟出去安排人手。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狄仁杰一個人。他重新在竹席上坐下,把那本地方志翻到記載古城暗坑的那一頁,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書上寫得很簡略,關于古城本身的記載只有幾句話——城郭輪廓清晰,街道坊巷依稀可辨,城磚上有刻字,差役帶上來那塊城磚上刻著兩個字:酂城。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河南道輿圖,在豫州黃河段附近找了很久,沒有找到一個叫“酂城”的地方。這個地名太古老了,古老到連本朝繪制的輿圖都沒有收錄。它只在地方志里出現(xiàn)了一次,被一個綁著麻繩沉到河底的差役摸了上來,然后又沉了回去。
一座沉在黃河底的前朝古城。九十七個死在沉船里的前朝地方官。一個本朝致仕的豫州司馬,穿著前朝的官袍從同一條河里浮上來。魏光祖的死法不是隨機的。兇手給他穿上前朝官袍,在胸前繡上他的姓氏,把他沉進古城暗坑——每一個步驟都有講究。這不是在拋尸,這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狄仁杰把輿圖卷起來放回桌上,推開房門走出去。院子里,兩個老漁民正在把剛從河里撈上來的東西往籮筐里放——幾塊碎木板,一個銹成了鐵疙瘩的船釘,還有一片巴掌大小的碎布片,緋色,上面隱約能看見金線繡過的痕跡。他把那片碎布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金線只繡了一半,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繡工還沒來得及繡完,布就被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