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給那八個人穿上前朝官袍,繡上他們的姓氏,把他們沉進(jìn)古城廢墟——你在替那九十七個人找替身。”
韓伯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種更淡更冷的弧線,像冬天河面上裂開的第一道冰紋。“不是替身。是陪葬。九十七個人死的時候,我父親排在第一個——他是蔡州別駕,品級最高,官船上的座位也排在最前面。我找到那八個人的時候,第一個找的就是魏光祖。”
“魏光祖和你父親無冤無仇?!?/p>
“無冤無仇?!表n伯安重復(fù)了一下這四個字,聲音依然很平靜,“大人,我父親和他也沒有冤仇。九十七個人和誰都沒有冤仇??伤麄兯懒?,死了二十年,沒有人記得他們。只有我一個人記得——記得他們每個人的名字,記得他們每個人的籍貫,記得他們在哪一天上了哪條船,記得他們沉在哪一段河道。我沒有殺魏光祖。我只是請他穿上前朝的官袍,和我父親他們一起在古城里躺著。”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澳愕膸褪质钦l?”
“我只有一個人?!?/p>
狄仁杰看著他的手——虎口上密密麻麻的針眼傷疤?!绊n復(fù)是你什么人?”
韓伯安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塊舊布重新從袖子里抽出來,攤開在桌上。是一塊緋色的布料,褪色褪得厲害,上面用金線繡著一個“韓”字,繡工精細(xì)工整,金線雖然舊了可還是泛著暗暗的光。這是二十年前韓文忠親手繡在官袍上的姓氏。不是完整的官袍,只是一塊從官袍上撕下來的碎片。他在河底摸到了父親的尸骨,從官袍上撕下了這塊布。
“韓復(fù)是我堂弟。他在豫州府衙做書吏,替我找到了魏光祖??伤恢牢乙鍪裁?。他以為我只是想見一見我父親生前的同僚。魏光祖出城之后,我把他打暈了,給他換上官袍的時候他就醒了。我告訴他,只要他穿著這件袍子沉到河底,我父親就能在下面有個人說說話。他沒有回答。他死之前最后的表情和那些符上寫的一模一樣——瞳仁散而不收,狀如見鬼?!?/p>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又是這個描述。符。狄仁杰問什么符。韓伯安從懷里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放在桌上展開。紙上面用朱砂畫著一道符,和他在廣州府周延慶枕頭底下找到的那張符幾乎一模一樣——圓圈套三角,螺旋紋從三角中心蔓延開來,像一只半睜半閉的眼睛。他讓蒙公看過這個圖案,蒙公說這是蠱母的符,能讓人看見自己最怕的東西。
“這道符是你從哪里學(xué)的?”
韓伯安低頭看著那道符?!耙粋€從涼州來的女人教我的。她經(jīng)過伏牛山的時候在觀里住了一個多月,我教她認(rèn)識中原的草藥,她教我畫這道符。”
“她長什么樣?”
“她蒙著臉,左腳有點(diǎn)跛。她的手——十個指甲全是光禿禿的,全是舊傷疤?!表n伯安把符重新疊好放回懷里,“她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你心里那個洞,不用拿別人的命來填?!艺f我填不了,我爹在水里冷。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從袖子里伸出來給我看。那十個光禿禿的甲床在燈下泛著青白色的光,像十塊被水泡爛的骨頭。她說——‘你看我的手。我也有人要還,可我不急。我等了二十年,再等二十年也無妨?!诙煲辉缢妥吡耍先チ??!?/p>
狄仁杰站起來,走到后堂門口站住。外面山霧已經(jīng)散了,月光從松枝間漏下來,照得院子里一片銀白。那個小道士還站在院子里,手里握著掃帚,怯怯地看著他。
“韓伯安,你父親在水里冷不冷,我不知道??赡惆寻藗€人沉進(jìn)河底,那八個人也有兒子。他們的兒子也會覺得父親在水里冷?!?/p>
韓伯安沒有說話。他把桌上那塊繡著“韓”字的碎布拿起來,疊好,放進(jìn)袖子里。然后他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狄仁杰沒有再問。他朝李元芳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出后堂。院子里松風(fēng)簌簌,月光清冷。他穿過大殿時又聞到了那股檀香味,濃得化不開,像是有人在長明燈里加了過量的香灰。殿外山階陡峭,黑沉沉地通向山腳的蔡州城,幾點(diǎn)燈火在城廓間明滅不定,像一把撒在谷底的碎星。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兩排長明燈。燈芯挑得極高,火苗筆直如柱,照亮了三清像低垂的面容和供桌前那只被跪磨得發(fā)白的蒲團(tuán)。燈油是新添的,香灰是今天剛燒的,那塊木牌上的十一個名字被香火熏了二十年還沒褪色。韓伯安在伏牛山上等了二十年,等來的不是朝廷的撫恤,而是大理寺的鐐銬。
“元芳,今晚不回城了,就在觀里住一夜。明天一早,帶他回長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