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磕了三個頭。磕完第三個頭,他沒有站起來。他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掌心朝天,閉上了眼睛。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睜開了。他看見了什么——狄仁杰看不見??伤郎4罂匆娏?。符上的螺旋紋正對著桑大的胸口,他低頭就能看見。那道符在讓他看見自己最怕的東西——不是桑林村的水從門縫里灌進來,不是周朗的兵把村子圍了。他看見的是他自己。他看見自己站在湖底,拿著鑿子和錘子,往石碑上刻周朗的名字。他刻下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仇恨,是恐懼。他怕自己刻錯了名字,怕周朗不該死,怕自己這輩子都在替一個已經(jīng)死了三十年的人收一筆永遠還不完的債。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松弛了。那層一直壓在眼睛底下的東西——不是煤,不是灰燼,是恐懼,是他不敢承認的愧疚——在那一刻裂開了。他往后倒了下去,身體砸在石板地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白布壽衣鋪開來像一朵被壓扁的白花。
“哥!”桑榆撲到他身上,把他的頭抱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桑大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在劇烈收縮,可他的嘴唇在動——他在說話,聲音小得只有桑榆聽得見。
桑榆低下頭,把耳朵湊到他嘴邊。然后她慢慢地直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和桑大剛才一模一樣——松弛。那層被仇恨繃了二十年的東西,在同一瞬間裂開了。
“他說什么?”狄仁杰蹲下身。
“他說——‘我沒看見水。我看見的是你小時候在稻草垛里笑?!?/p>
桑榆把桑大的頭輕輕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供桌前,把木牌從香爐后面拿了出來。她低頭看著木牌上那三十六戶的姓氏,看了很久,然后雙手握住木牌的兩端,用力一掰。木牌從中間裂開,和桑大剛才在院子里鑿斷的那三把鑿子一樣,齊齊斷裂。她把斷裂的木牌放在香爐前面,從那疊香里抽出三炷,點燃,插進香爐里。
“桑林村三十六戶的債,從今天起,收完了。”她轉(zhuǎn)過身來看著狄仁杰,“涼州女人告訴我,符不是sharen用的——是讓人自己還自己的債。我沒信她。我以為她在說客氣話?,F(xiàn)在我信了。我哥剛才看見的不是水,是他自己?!?/p>
然后她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斗笠,放在周朗面前?!爸艽笕恕D惆压Φ卤系拿骤徚?,可你弟弟替你穿了壽衣。他替你還了。你自己的債你自己背了三十年。今天我爹說他不看見水了——我也不看見了?!?/p>
周朗沒有伸手去拿斗笠。他抬頭看著桑榆,額頭上的香灰被汗水沖成了一道一道的灰線,順著皺紋往下淌?!拔疫€能來上香嗎?”
“能。八月初九,和別人一起?!彼焉4蟮母觳泊钤谧约杭缟?,用全身力氣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桑大的腿還能站,只是身體還在微微發(fā)抖,像一塊剛從地基里撬出來的碑石。他扶著妹妹的肩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壽衣上的“桑”字已經(jīng)被汗水浸透了,青線洇成了墨綠色。
狄仁杰一直站在供桌旁邊沒有說話。這時候他忽然開口了?!吧4?,你在祠堂里看到的那張符紙,背面是不是寫著一行字?”
桑榆替她哥回答了?!啊众橐姷字?,便是收債之時?!撬龑懙摹!?/p>
“她在哪里?”
桑榆把桑大扶到廟門口,讓他在門檻上坐下。然后她從袖子里摸出一件東西放在供桌上——是一小塊靛藍色的土布,和她之前留給桑大的那塊一模一樣,也和狄仁杰在廣州阿秀手里拿到的、在韓伯安三清觀里找到的那兩塊一模一樣。區(qū)別在于這塊土布上用白線繡了一個字——“狄”。
狄仁杰拿起那塊布。布是涼的,和這座被太陽烤了幾十天還沒烤熱的龍王廟一樣涼,像浸過深井水剛撈上來。
“這塊布她原本留給自己。走之前她猶豫了三天,最后把布塞進我手里。她說如果有一天姓狄的大人追到這里,就告訴他一句話?!鄙S芴鹧劬粗?,“‘我在最后一處地方等你。那里沒有符,沒有債,只有一座塔?!?/p>
“什么塔?”
桑榆沒有回答。她把斗笠重新放在周朗手中,轉(zhuǎn)身扶著桑大往廟門外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芍陂干涸湖床上吹過來的熱風,刮過龜裂的泥片,發(fā)出沙沙的碎響。
“她說那座塔里,供著她在涼州沒來得及還的東西。她要你替她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