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藏經(jīng)閣窗前,順著慧明住持的手指望向城外那座土黃色的佛塔。塔身被夕陽染成一片渾濁的暗紅,像一根銹鐵釘楔在戈壁灘上,歪斜的剎桿在風里微微晃動,卻始終沒有倒下。
“那座塔里現(xiàn)在還有人嗎?”狄仁杰問。
慧明住持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藏經(jīng)閣深處,從一口樟木箱子里翻出一本封皮磨得發(fā)亮的舊冊子,封面上寫著“月氏塔鐘銘”四個字,筆跡和檔案上那條“釋月離寺,往西行”的左手字一模一樣——筆畫歪歪扭扭,每一筆都用力極深,像是刻進去的。
“這本冊子是釋月離寺之前留下的。她說不必給任何人看,除非有一天長安來了個姓狄的大人?!被勖靼褍宰舆f過來,“貧僧等了十幾年,以為等不到了。狄公,你比貧僧想的來得早?!?/p>
狄仁杰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是一幅手繪的地圖,用炭條畫的,畫的是一座塔的內部結構。塔分七層,每層都標了位置。第一層畫了一口鐘,第二層畫了一捆繩索,第三層畫了一盞油燈,第四層畫了一只碗,第五層畫了一卷紙,第六層畫了一塊布,第七層是空的。圖的右下角用左手寫了一行字——“鐘響債清,鐘不響債不清。狄公若來,替貧尼敲鐘。”
貧尼。她自稱貧尼。狄仁杰把這個稱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冊子?!扒苗娛鞘裁匆馑??”他問慧明。
慧明住持搖了搖頭?!柏毶恢a屧码x寺之后,那口鐘再也沒有響過。寺里有人試過去敲,敲不響——不是鐘壞了,是敲鐘的人不對?!?/p>
狄仁杰沒有再問。他把冊子收進袖子里,辭別慧明住持,帶著李元芳出了涼州城西門,朝那座月氏塔走去。
出城之后,戈壁灘上的風驟然變大,裹著細沙撲面而來,打在臉上像無數(shù)根細針在扎。李元芳把面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甕聲甕氣地說這風比隴山那邊的刀子還利。狄仁杰沒有答話,只是把大氅裹緊了些,低頭往前走。腳下的地面從夯土官道變成了碎石灘,又從碎石灘變成了純粹的沙礫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是踩在碾碎的骨頭上。
塔看著近,走起來卻遠。兩個人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才走到塔下。塔是土石結構,和青泥嶺上那座被雨水沖開的佛塔一樣粗糲厚實,只是更大更高,塔基是用大塊青石砌成的,石縫里填著干涸的黃土和碎草秸,每一塊青石都被風沙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天邊最后一抹暗紅色的晚霞。塔門朝東,是一扇用整塊硬木板釘成的木門,門上的銅環(huán)生了綠銹,銹跡順著門板往下淌,像是銅環(huán)哭過。
塔門沒有鎖。狄仁杰伸手推了一下,門軸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呻吟,往里打開了。一股干燥的塵土味和若有若無的鐵銹氣撲面而來。塔里很暗,只有從門口涌進來的一線殘陽勉強照亮了第一層。
第一層是空的。地面上鋪著青磚,磚縫里嵌著干涸的鳥糞和不知什么年代留下來的碎瓦片。正中央立著一根粗大的木柱,柱子上用鐵鏈吊著一口銅鐘。鐘不大,和增城苗寨蒙公敲的那面銅鼓差不多大小,鐘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狄仁杰走近了看,發(fā)現(xiàn)那些字不是鑄鐘時澆鑄上去的,而是用鑿子一個一個刻上去的,每一筆都入銅三分,筆畫邊緣翻著細小的銅刺,顯然是鐘鑄好之后才刻的??痰氖鞘裁醋??他繞著鐘走了一圈,發(fā)現(xiàn)刻的全是名字——月氏人的名字,音節(jié)短促拗口,用漢字音譯過來就是“阿提拉”、“吐谷”、“骨力”之類的讀音。名字的數(shù)量很多,從上到下刻了整整一圈,少說也有上百個。
“大人,這鐘上刻的是人名?”李元芳站在鐘的另一側,仰頭看著鐘身上的刻痕,“這些名字是誰刻的?”
狄仁杰沒有回答。他注意到銅鐘正下方擺著一只蒲團,蒲團上放著一把木槌——不是敲鐘用的那種大木槌,而是一把極小的、用棗木削成的木槌,柄上刻著一道符。符的圖案狄仁杰已經(jīng)見了很多次了:圓圈套三角,螺旋紋從三角中心蔓延開來。他拿起木槌掂了掂,很輕,輕得像一件被用了很久的舊物,木頭被摩挲得油潤光滑,握在掌心里溫溫的。他試著用木槌敲了一下銅鐘。鐘沒有響。不是敲不響——他敲上去的力道正常來說足以讓任何一口鐘發(fā)出嗡鳴,可這口鐘紋絲不動,像是被什么東西悶住了。
“大人,這鐘好像被堵住了?!崩钤紡溺姷牧硪粋榷紫氯?,往鐘口里看了一眼,聲音忽然變了,“鐘口被塞住了——不是塞的,是封住的。里面好像有個東西。”
狄仁杰繞到另一側彎下腰往鐘口里看。鐘口里封著一塊鐵板,鐵板邊緣和鐘口內壁焊死在一起,鐵板上面刻著幾個字,是月氏文。狄仁杰不認得月氏文,可這行字旁邊有一行漢語小字,是左手刻的,筆畫歪歪扭扭——“鐘內封骨。鐘不響,人不還。”
鐘內封骨。這口鐘里封著骨頭。誰的骨頭?
狄仁杰直起身,走到塔門口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jīng)沉到地平線以下了,戈壁灘上的風越來越冷,卷起的沙礫打在塔身上發(fā)出沙沙的響聲。他把木門關上,從懷里摸出火折子點燃了隨身帶的一小截蠟燭,燭火在黑暗中搖了一下然后穩(wěn)穩(wěn)地立住了。他翻開慧明住持給他的那本“月氏塔鐘銘”冊子,翻到第二頁——第二頁畫著第二層,一捆繩索。
小主,這個章節(jié)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更精彩!“元芳,找樓梯。上樓?!钡胰式芘e起蠟燭沿著塔壁走了一圈,發(fā)現(xiàn)木柱后面有一道極窄的石階,嵌在塔壁里,沒有扶手,每一級臺階只有半個腳掌那么寬。他側著身子踩上去,石階上的灰塵被他的靴子驚起來,在燭光里飛舞像一群極小的飛蛾。
第二層比第一層更小更暗,里面只有一口木箱,箱蓋開著,里面裝著一捆麻繩。麻繩很舊了,纖維已經(jīng)發(fā)脆,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屑。麻繩的一端系著鐵鉤,和曲大皮作坊里用來繃羊皮的鐵鉤是同一種形制——這是軍器監(jiān)皮作房的舊物。狄仁杰拿起鐵鉤翻過來,鉤柄上刻著一個“樊”字。樊敬堂。這捆麻繩是樊敬堂在軍器監(jiān)皮作房里用來繃弓弦的,涼州城破那年失蹤了,出現(xiàn)在這里。誰把它帶來的?
第三層,一盞油燈。燈是粗陶燒制的,和增城苗寨蒙公暗室里那些陶罐同一種釉色。燈碗里還有半碗凝固的燈油,燈芯是干枯的艾草捻成的,已經(jīng)硬得像一根細鐵絲。狄仁杰用指甲撥了一下燈芯,燈芯從中間斷開,斷面里滲出一滴極小的油珠,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這燈是點過的,點燈的人在這里跪了很久。
第四層,一只碗。碗是粗陶碗,和豫州三清觀韓伯安用來喝涼茶的那只碗一模一樣——碗底有一道裂紋,是燒制時就有的。碗是空的,碗底放著一顆天珠,青黑色的,穿繩的孔眼磨得極光滑。狄仁杰把天珠拿起來放在掌心里,和他在青泥嶺佛塔下那具跪著的骨骸手里找到的那顆一模一樣。那是樊大姑的天珠,是她丈夫樊敬堂從涼州帶出來送她的。樊小婉在秦州和她娘團聚之后,這顆天珠應該在樊大姑手里??伤霈F(xiàn)在涼州城外這座月氏塔的第四層。是誰把它帶來的?不是樊大姑——她在秦州,和女兒在一起,走不了這么遠的路。也不是樊小婉——樊小婉還在秦州,沒有去過涼州。那是誰來過這里,把這顆天珠放進碗里?
第五層,一卷紙。紙是用羊皮鞣制的薄皮紙,和曲大做燈籠用的羊皮是同一種料子。皮紙攤開在石臺上,上面用炭條畫著一幅圖——一幅狄仁杰一眼就能認出的圖。長安城的平面圖,標注了曲池坊、羊皮市、鐵匠巷、崇仁坊劉士則的宅子、灞橋、大雁塔、渭河邊何瘸子的柳樹。每一個地點都用朱砂畫了一個圈,圈旁邊注了一個名字:曲大、馬四喜、趙大錘、劉士則、何瘸子、孫老九。這是血燈籠案的完整路線圖。不是狄仁杰畫的,不是大理寺的檔案。這幅圖是兇手本人的手筆——或者說,是替兇手規(guī)劃路線的人的手筆。
第六層,一塊布。靛藍色的土布,和桑榆留給他的那塊一模一樣,和他在廣州阿秀手里拿到的、在韓伯安三清觀里找到的那幾塊也一模一樣。區(qū)別在于這塊布上用白線繡了兩個并排的字——“釋月”。她把自己的名字繡在了布上。布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是左手寫的字,字跡和前面幾層的銘文完全一致——“狄公若來,請敲鐘?!?/p>
狄仁杰把紙條折好放進袖子里,拿著那塊靛藍色的土布站起來,走向通向第七層——最后一層——的石階。石階比之前所有臺階都更窄更陡。他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上挪,蠟燭被塔頂灌下來的風吹得幾乎要滅了,他用手掌護著火苗側身擠過最后一級臺階,站到了第七層。
第七層是空的。和第一層一樣空,沒有箱子,沒有碗,沒有燈,沒有畫,沒有人。只有一扇小窗,窗臺上放著一小塊疊得整整齊齊的靛藍色土布。狄仁杰走過去拿起布展開,布上用白線繡了一個“狄”字。他把布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沒有——沒有螺旋紋,沒有符,沒有地圖,只有一針一線的繡工,和她在長安曲大門口那盞血燈籠上繡佛名的手法一模一樣。
然后他看見了窗外的塔檐下吊著一樣東西。不是布,不是紙,不是鐘,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鳥。木鳥用陰沉木雕成,雕工極精細,鳥嘴微張像在鳴叫,鳥的翅膀上刻著螺旋紋。木鳥下面掛著一行用左手寫在碎布片上的字——“鐘響債清?!?/p>
狄仁杰低頭看了看手里那把從第一層帶上來的棗木小槌,心里忽然明白了。敲鐘。用這把木槌敲那口封著骨頭的銅鐘。鐘里封著她的骨頭——不是指骨,是她自己的骨頭。她把自己的一部分封在了鐘里。她等在這里,等了十幾年,等一個能從她留下的每一條線索里追到這里的人,替她把鐘敲響。鐘響了,債就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