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月氏塔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戈壁灘上的風小了些,月亮從云縫里漏出來,照得塔身上的刻痕忽明忽暗。狄仁杰站在塔門口,把那只干枯的左手用布重新包好,和天珠、靛藍布片、羊皮地圖一起放進隨身帶的牛皮囊里。釋月已經(jīng)走了,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灰布長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左腳微跛的步子在月光下一輕一重地交替,漸漸消失在戈壁灘深處。
“大人,她說的那個大云寺里的人——會是誰?”李元芳把刀插回鞘里,拍了拍袖子上的沙土。
狄仁杰沒有回答。他把牛皮囊的繩子扎緊,挎在肩上,朝涼州城的方向走去。李元芳跟在后面,兩個人一前一后踩著碎石灘上的月光往回走。進了城門之后,狄仁杰在驛館門口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對李元芳說了一句話:“今晚你睡個好覺。明天我自己去大云寺?!?/p>
李元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看著狄仁杰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他跟了狄仁杰這么多年,知道什么時候該問,什么時候不該問。他抱了個拳,轉(zhuǎn)身進了驛館。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一個人去了大云寺。
大云寺在涼州城西北角,是涼州最大的一座寺廟,也是當年尉遲破把樊素和樊小婉從涼州城外撿回來之后第一個落腳的地方。寺門朝東,門楣上掛著一塊老匾,寫著“大云寺”三個字,漆皮已經(jīng)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獅身上的紋路被風沙磨得模糊不清,只有眼睛還瞪得圓滾滾的,像是在盯著每一個進出寺門的人。
狄仁杰在寺門口站了片刻,然后跨過門檻走了進去。寺里很安靜,早課的鐘聲剛敲過,僧人們都去了后堂用齋,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只灰鴿子在大雄寶殿的飛檐上咕咕叫。一個掃地的小沙彌看見狄仁杰,放下掃帚合十行禮,問他找誰。
“我找——”狄仁杰頓了一下,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釋月只說了“她在大云寺等你”,可沒有說“她”是誰。他想了想,換了個問法,“請問貴寺有沒有一位在寺里住了很多年的老尼?年歲很大了,可能不怎么出門?!?/p>
小沙彌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笆┲髡f的是慧凈師太吧?她在寺后禪院住了十幾年了,平時不出門,也不見客。施主要是找她,從這邊回廊走過去,繞過藏經(jīng)閣,后面有間單獨的禪房就是?!?/p>
狄仁杰謝過小沙彌,沿著回廊往后走。大云寺的格局和長安的寺廟不太一樣——長安的寺廟講究對稱工整,中軸線上一重殿接著一重殿,氣派恢弘。大云寺的布局卻隨意得多,回廊七拐八彎,殿宇高矮不齊,像是不同年代陸陸續(xù)續(xù)加蓋出來的。他繞過藏經(jīng)閣,看見后面果然有一間單獨的禪房,青磚灰瓦,門面不大,門口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放著一口石缸,缸里養(yǎng)著幾尾金魚。
禪房的門虛掩著。狄仁杰走到門口,抬手正要敲門,門卻從里面被拉開了。開門的是個老尼,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僧袍,頭上戴著青布僧帽。她的個子不高,身形瘦小,年紀在六十歲上下,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可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她看著狄仁杰,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說了一句話,聲音干澀低沉,帶著涼州本地人特有的硬朗口音。
“狄公比老尼想的年輕些?!?/p>
狄仁杰拱手行了一禮。“師太認識我?”
“不認識??蛇@涼州城里,除了狄公,不會有人大清早來敲老尼的門。”老尼把門拉開,側(cè)身讓狄仁杰進來。禪房里陳設(shè)極簡——一張木板床,一張矮桌,一把竹椅,墻角放著一只舊樟木箱。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經(jīng)書,旁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大小。老尼把竹椅讓給狄仁杰,自己坐在床邊,兩只手交疊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
“釋月跟師太說了我會來?”狄仁杰在竹椅上坐下,把牛皮囊放在腳邊。
“她昨晚來過了?!被蹆魩熖穆曇艉芷届o,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她在老尼這里坐了一夜,天亮才走。她說鐘響了,債清了,接下來該老尼的事了?!?/p>
“師太就是釋月說的那個人?”
慧凈師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狄仁杰接過一看,是一塊靛藍色的土布,和釋月留在月氏塔第六層的那塊一模一樣,也和桑榆、阿秀、韓伯安手里的那幾塊一模一樣。區(qū)別在于這塊布上用白線繡的不是“釋月”,不是“?!?,不是“韓”,不是“狄”——而是兩個狄仁杰不認識的符號,彎彎曲曲的,像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