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舊衣鋪（第1頁）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去了杭州府衙。

杭州府衙在清河坊北面，涌金門往東不到兩里路，坐北朝南，門臉比鄯州府衙氣派得多——朱漆大門，石獅成對，門前站著兩個腰桿筆直的差役。門房通報之后，杭州知府崔慎言親自迎了出來。他大約四十出頭，瘦長臉，留著三綹清須，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緋色官袍，走路很快，步子邁得又急又穩(wěn)。和狄仁杰見過的大多數(shù)地方官不同，他的眼睛很有精神，不是那種被公務(wù)磨鈍了的疲憊，而是一種被壓了很久還沒熄滅的銳利。

“狄大人，一路辛苦?！贝奚餮怨笆中辛艘欢Y，沒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引著狄仁杰穿過大堂走進后堂。他顯然已經(jīng)接到了鄯州發(fā)來的公文，知道狄仁杰為什么而來。

“鄯州府的周本立扣了杭州商人陸謹?shù)呢??！钡胰式苈渥箝_門見山，“三百二十匹絲綢，現(xiàn)在還扣在鄯州府衙的回廊底下。周本立說是奉刑部公文嚴查商貨，可他帶隊攔商隊的時候穿了一件前朝的緋色官袍。崔大人，你對這件事怎么看？”

崔慎言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茶盞邊沿上來回摩挲了兩下?！暗掖笕?，實不相瞞，陸謹?shù)呢洷豢鄣氖孪鹿偾皫滋煲呀?jīng)知道了——不是從鄯州知道的，是從杭州絲綢行會知道的。行會的人來找過下官，說陸謹?shù)呢浽谯分荼豢哿?，問府衙能不能出面交涉。下官正?zhǔn)備寫公文給鄯州府，狄大人就來了?！?/p>

“陸謹已經(jīng)安全回到了杭州？”狄仁杰問。

“回來了。昨天剛到。他說在鄯州城外遇到了一個姓狄的大人，那位大人讓他馬上折返回杭州，還給了他一塊碎銀子做盤纏?！贝奚餮钥粗胰式埽旖俏⑽恿艘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逢人就說大理寺的狄大人救了他的命。行會的人現(xiàn)在全知道狄大人在杭州了?！?/p>

狄仁杰沒有接這個話茬。他換了個姿勢，把茶盞端起來卻沒有喝，只是用蓋碗輕輕撥了撥浮在面上的茶葉?！按薮笕耍医裉靵碚夷悴皇菫榱岁懼?shù)呢?。貨在鄯州，早晚能要回來。我來找你，是為了前朝官袍的事?！?/p>

崔慎言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從抽屜里取出兩本發(fā)黃的舊冊子放在狄仁杰面前?！暗掖笕艘榈氖?，下官已經(jīng)提前查過了。這兩本冊子，一本是十幾年前杭州府傳訊盧廣源時的全部審訊記錄原件——比發(fā)往戶部的那份抄件詳細得多。另一本是下官昨天連夜從商籍檔案里翻出來的，記載了盧廣源離開杭州之前在涌金門外經(jīng)營的舊衣鋪的全部工商記錄?！?/p>

狄仁杰翻開第一本冊子。審訊記錄原件比蘇無名從戶部帶回來的抄件厚了三倍不止，里面詳細記錄了杭州府書吏對盧廣源的三次傳訊。第一次傳訊，盧廣源說自己收舊官袍只是圖料子好。第二次傳訊，他的口供出現(xiàn)了細微的變化——他說自己收舊官袍是因為這些袍子“不該流散在民間”，要把它們“送回該去的地方”。書吏追問“該去的地方”是哪里，盧廣源閉口不答。第三次傳訊，盧廣源帶來了一封信，信是當(dāng)時還在任的杭州前任知府寫的，信上說盧廣源收集前朝官袍是受了某位致仕老官員的委托，具體不便透露，請府衙不要再追究。傳訊就此終止。

“這位前任知府現(xiàn)在在哪里？”狄仁杰問。

“致仕回鄉(xiāng)了。走了快十年了，原籍在越州?！贝奚餮哉f，“下官調(diào)任杭州的時候他早就不在了，這些舊檔也沒有人移交過。要不是狄大人這次來，下官可能永遠都不知道杭州城里還出過這樁事。”

狄仁杰把審訊記錄合上，翻開第二本冊子。工商記錄上記載了盧廣源舊衣鋪的經(jīng)營范圍——“回收舊衣、舊布、舊綢緞，兼營官袍翻新修補?！毕旅媪辛藥资P交易記錄，每一筆都注明了收購日期、物品名稱、來源和去向。狄仁杰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忽然停在了其中一筆記錄上——“貞觀十六年三月初八，收杭州涌金門陸記綢莊舊綢緞三匹，折銀五兩?！?/p>

陸記綢莊。陸謹?shù)匿佔印?/p>

他把這條記錄指給崔慎言看。崔慎言的眉頭皺了起來?！瓣懹浘I莊是杭州的老字號了。陸謹?shù)母赣H叫陸鴻，十幾年前還在世，鋪子是他經(jīng)營的。盧廣源和陸家有過生意往來——這倒是一條新線索?！?/p>

“不止是生意往來?！钡胰式馨褍宰油胺藥醉?，手指點在另一條記錄上——“貞觀十五年臘月十二，收杭州府衙舊官袍七件。來源：杭州府衙庫房清倉。去向：修補后發(fā)往涼州?！彼痤^看著崔慎言，“涼州?！?/p>

崔慎言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涼州——十幾年前杭州府衙清倉清出來的舊官袍，被盧廣源收走修補之后發(fā)往了涼州。而鄯州府那些官員身上的前朝官袍，正是從涼州方向流過來的。這條路線和狄仁杰追了三個案子的路線完全重合——涼州、秦州、豫州、壽州。釋月繞了大半個天下，在每一個地方留下路標(biāo)。盧廣源也繞了半個天下，在每一個地方留下官袍。兩條路線看起來毫不相干，卻從同一個起點出發(fā)——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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