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木鼓翻過來,指尖在鼓面羊皮上輕輕按了一下。生漆已干透,觸手溫潤,可那股甜腥氣還殘留在鼓面的紋理間,混著羊皮本身淡淡的膻味,聞久了讓人后腦勺發(fā)緊。
“陸將軍,趙赟在涼州駐防時,駐扎在哪個位置?”
陸伯言不假思索:“涼州城西三十里,月氏人舊營地旁邊。當時吐蕃剛撤,衛(wèi)府奉命在涼州城外設防,趙赟那一營就扎在月氏人營地邊上一個廢棄的祠堂里。末將記得他回來之后提過一嘴,說那祠堂破得不成樣子,一下雨就漏水,士兵們擠在里頭苦熬了半年?!?/p>
“他有沒有提過月氏人的事?”
陸伯言想了想,搖了搖頭。“軍中公文里只報了‘清剿殘敵’,具體怎么做的一概沒寫。不過他回來之后變了個人——脾氣更硬更冷,酒也喝得兇,逢年過節(jié)也不回家,說是一個人待著自在。末將以為他在涼州落下了心病?!?/p>
狄仁杰把木鼓用油布包好遞給李元芳,然后讓陸伯言把趙赟隨身的遺物全部搬來。幾個衛(wèi)兵從趙赟住的營房里抬出一只舊木箱,箱蓋上的漆皮已經磨得斑斑駁駁。打開箱子,里頭是幾件換洗衣裳、一副舊皮甲、一把修馬鞍用的彎刀,還有一只鐵皮小匣,上了鎖。
“鑰匙呢?”
陸伯言問了趙赟的老仆,老仆說趙赟從不把鑰匙交給別人,應該在他自己身上。蘇無名走到矮榻邊翻了翻趙赟的衣襟,從他貼身的內衫口袋里摸出一把銅鑰匙,鑰匙上拴著一截磨得發(fā)亮的皮繩。
狄仁杰接過鑰匙打開鐵皮匣。匣子里只有兩樣東西。一樣是一塊靛藍色的土布,疊得方方正正,布面上用白線繡著一個“趙”字,和胡記香坊柜臺底下找到的那塊繡“胡”字的土布同出一人之手。另一樣是一本薄薄的羊皮面冊子,封皮上用左手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涼州舊營錄”。
他把冊子翻開。趙赟的字跡粗獷潦草,和他留在書案上那“鼓響了”三個字的發(fā)抖筆跡截然不同。冊子前面幾頁記的是日常軍務——糧草數(shù)目、馬匹損耗、巡邏路線,平平無奇。翻到中間,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神功二年三月初九,末將奉涼州都督府令,率本部百人入月氏舊營清剿殘敵。營中余十二人,皆老幼婦孺,跪地求饒。末將上報都督府,都督府回文曰:‘月氏人通敵,格殺勿論?!⒉蝗蹋涎尤?。三日后都督府遣參軍持令至營,當面宣讀:‘抗令者軍法從事。’末將遂下令?!?/p>
狄仁杰往下翻了一頁。
“焚屋三十七間。殺十二人。十二人中有一老婦,年約六十余,跪于火前,以月氏話誦經不輟?;鹌饡r,其聲猶未絕。末將至今夜夜聞此聲?!?/p>
他再翻一頁。這一頁上的字跡忽然變得潦草扭曲,和前面那個粗獷沉穩(wěn)的武將判若兩人。
“昨晚夢見鼓聲。鼓在背上響,一聲一聲,像是有人在用我的皮繃鼓面。我醒來之后摸自己的背,背上什么都沒有??晌抑滥遣皇菈簟鞘撬齻冊跊鲋萸玫墓?。月氏人不用鐘,用鼓。她們在祠堂里敲鼓念經,鼓聲能傳三里遠。那個老婦跪在火前面敲的就是鼓?;鸢阉塘耍穆暃]停。她死之前看著我,說了一句話——‘鼓在你背上?!?/p>
后面還有幾頁,記的都是些零散的噩夢——鼓聲、火光、誦經聲。最后一頁只有一行字,墨色很新,字跡卻已經不是那個武將的手筆了,每一個筆畫都在發(fā)抖。
“昨晚在書房里聽見鼓聲。窗外沒有人。我知道她來了?!?/p>
狄仁杰合上冊子,把靛藍土布和冊子一并放進隨身帶的牛皮囊里。他站起來問了陸伯言一句:“當年給趙赟下令的那個涼州都督是誰?”
陸伯言想了想?!皼鲋荻级疆敃r是輪調的,神功二年的涼州都督姓郭,后來調去了安西都護府,三年前死在任上了。可趙赟冊子里寫的那道‘格殺勿論’的回文,不一定出自都督本人之手。神功二年三月,涼州都督剛換防,新舊交替期間公文多由錄事參軍代批。那個持令到營的參軍叫什么名字,得查涼州都督府的舊檔。”
“查。明天一早就發(fā)文給涼州府,請他們把神功二年三月涼州都督府的全部軍令底檔調出來。另外查清楚那個參軍是誰,現(xiàn)在在哪里。”狄仁杰又轉向李元芳,“元芳,跟我去趙赟的營房。看看他住的地方還有沒有什么線索。”
趙赟的營房在衛(wèi)府西北角,是一間不大的單間,陳設極簡,一張木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墻上掛著一柄舊橫刀,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半碗沒喝完的酒。狄仁杰把桌子抽屜拉開,里面除了幾封家書之外沒有別的。他又把床板掀起來,床底下積了一層薄灰,灰上印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痕跡——是箱子壓過的印子,可箱子已經不在了。
“有人先來過了。”狄仁杰指著地上的印痕,“趙赟的遺物被人搬走過一部分。老仆還在不在?把他叫來。”
老仆很快被帶來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孫,給趙赟當了十幾年隨從。他說趙赟確實有一只舊木箱,比剛才從營房里搬出去的那只更大更沉,一直鎖著,從不讓人碰??汕疤焱砩纤ソo趙赟送夜宵的時候,箱子還在床底下。昨天一早他再來打掃,箱子已經不見了。
“前天晚上是什么時辰?”
“大概是亥時前后。老奴送了一碗餛飩到書房,趙將軍正在批公文。老奴把餛飩放下就退出來了,那時候床底下的箱子還在。昨天早上箱子就沒了,老奴以為是趙將軍自己搬走了,沒敢多問。”
狄仁杰讓老仆退下,然后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上的灰塵。箱子的壓痕邊緣很清晰,沒有拖拽的痕跡——箱子是被人直接抬走的,不是拖走的。抬走箱子的人力氣不小,而且知道箱子里裝的是什么。趙赟死的那天晚上,有人趁他在書房里批公文,潛入他的營房把箱子搬走了。這個人對衛(wèi)府的布局很熟,知道趙赟的營房在哪里,也知道趙赟什么時候不在營房里。
“陸將軍,衛(wèi)府里除了趙赟之外,還有沒有從涼州調回來的人?”
陸伯言皺著眉頭想了片刻?!坝幸粋€。左武衛(wèi)的錄事參軍,姓馬,叫馬承。他也是從涼州調回來的,比趙赟晚回來半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