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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2章 殘簡(第1頁)

裴炎咽氣的時候,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最后一片枯葉正好從枝頭脫落,打著旋落在書房的窗臺上。狄仁杰伸手合上裴炎的眼瞼,然后走到書案前,把那只鐵匣子拉過來,將里面的文書一件一件取出來攤開。

最上面是轉(zhuǎn)運倉的出入庫記錄。神功元年九月,隴右軍器監(jiān)發(fā)往洛陽轉(zhuǎn)運倉的弓弦共計兩千根,入庫簽收人一欄蓋著河南府法曹參軍裴炎的朱砂印。旁邊附著一份驗收單,驗收結(jié)論是“弓弦質(zhì)量合格,牛筋弦,拉力符合軍標(biāo)”。簽名和印章都是裴炎的,日期是九月初十。

狄仁杰把這份驗收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劉士則在隴右軍器監(jiān)用麻繩刷膠造的假弦,外觀和真弦一模一樣,不割開驗根本分不出來。裴炎在轉(zhuǎn)運倉做的是外觀抽檢,如果只是打開箱子看一眼,他不會發(fā)現(xiàn)任何破綻??申P(guān)鍵在于——他有沒有打開箱子看一眼?還是連看都沒看就直接蓋了???

他把驗收單翻到背面,背面附著一行極小的字,是裴炎自己的筆跡——“劉士則來函,言此批弓弦系隴右急用,轉(zhuǎn)運勿延。故從簡驗收?!睆暮嗱炇?。不是沒驗,是“從簡”。這四個字寫在公文上可以解釋為“簡化流程”,可寫在這份藏在鐵匣子里十八年的驗收單背面,就是裴炎給自己的判決書。他沒有仔細驗,因為他知道這批弦有問題。劉士則給他寫了信,他沒有拒絕。

他把驗收單放下,拿起第二份文書——涼州府發(fā)來的訴狀原件。這就是喬正明寫的那份訴狀,被馬延壽的堂弟馬九揣在懷里帶了六年。訴狀的紙面已經(jīng)磨損得起了毛邊,折疊處的紙張纖維斷了多處,可上面的字跡還很清晰。他逐行往下讀,讀到中間忽然停住了——喬正明在訴狀里不僅寫了馬延壽發(fā)現(xiàn)弓弦被調(diào)包的經(jīng)過,還寫了一句話:“轉(zhuǎn)運倉法曹裴炎,明知弓弦有假,仍蓋印放行?!边@句話被朱筆圈過,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字跡不是裴炎的,是一個更年輕、更硬朗的筆跡——“此筆債,喬正年已還。馬承已瘋。裴炎尚存。兄九郎記。”

狄仁杰用手指在這行小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馬九在來洛陽之前已經(jīng)在這份訴狀上做了批注。他不是盲目地sharen——他把每一個人的名字、罪狀、狀態(tài)都記在訴狀副本上,像一份軍中的作戰(zhàn)地圖。已還、已瘋、尚存,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登記糧草數(shù)目。

第三份文書最薄,只有兩頁紙,是河南府退回訴狀的公函底稿。底稿是裴炎親筆起草的,措辭客氣而冰冷——“涼州民喬正明所遞訴狀,事涉隴右軍器監(jiān)弓弦采買及轉(zhuǎn)運事宜,非河南府管轄權(quán)限,原件退回。”底稿末尾簽著裴炎的名字,蓋著河南府的朱砂大印。

他把公函底稿放下,拿起了最后一份文書——喬氏死刑執(zhí)行回執(zhí)的副本?;貓?zhí)上只有一行字,墨色已經(jīng)發(fā)褐——“犯婦喬氏,涼州人,年四十一。所犯殺夫罪,經(jīng)刑部復(fù)核,以木樁貫喉處決。日期:神功元年臘月初三?!边@行字旁邊被裴炎用朱筆圈了一個圈,圈旁邊注了四個字:“吾亦有罪?!?/p>

狄仁杰把四份文書并排放在書案上,叫守在門外的鄭安拿一盞油燈過來,就著燈光把這些文書從頭到尾又仔細看了一遍。鄭安站在門口不敢出聲,只小聲問了句“裴少尹的后事怎么料理”。狄仁杰告訴他裴炎是自盡,以病故上報吧,但要先把那個鐵匣子帶走?;卮罄硭轮笏麜谚F匣子和喬正年的案卷合并歸檔,這兩個人活著的時候是同謀,死后也該歸入同一本案卷。

李元芳從后院搜了一圈回來,說馬九是從后墻翻進來的,墻頭的殘雪上有一行腳印,從墻根一直延伸到書房窗前,步伐很穩(wěn),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幾乎相等,和他在白鹿莊老槐樹下留的腳印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帶木樁來——他帶了鐮刀,但最后還是把鐮刀收回了包袱里,讓裴炎自己選了毒藥。

“他變了?!钡胰式馨谚F匣子夾在腋下走出書房,“喬正年是他親手殺的,用的是木樁。裴炎是他讓自盡的,給了選的余地。他不是在sharen——他是在量刑。喬正年是親筆簽字的那個人,所以必須死在木樁上。裴炎只是蓋印放行,所以給了自盡的選擇。他在軍中待了六年,學(xué)會了條令,也學(xué)會了怎么給人定罪量刑?!?/p>

“那最后一個人是誰?”李元芳跟在后面穿過回廊,靴子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狄仁杰走到前院槐樹底下站住了,抬頭看了一眼光禿禿的枝丫?!芭嵫姿乐罢f,馬九在收好訴狀之后自言自語了一句——‘娘,還剩最后一個?!f的是‘娘’,不是‘姐’。喬氏是他的堂嫂,不是他的娘。他叫娘的人——是把他從小養(yǎng)大的人。他說還剩最后一個——最后一個人的名字不在裴炎的鐵匣子里,也不在喬正明的訴狀里。這個人的名字在他自己心里。”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李元芳,把鐵匣子遞給李元芳捧著,從袖子里摸出從白鹿莊老槐樹上拓下來的那張刻字拓片,在月光下攤開。拓片上的刻字每一筆都入木三分,收尾處微微往上挑——不是筆誤,是刻字的人握刀時手腕習(xí)慣性地往外翻。這種運刀習(xí)慣不是軍中的刀法,軍中刀法講究直來直去,不會在筆畫收尾處往上挑。這種往上挑的收筆是刻碑匠的手法——長年在石頭上刻字的匠人,手腕會比常人更靈活,收刀時會不自覺地往上提一下。馬九在軍中待了六年,他學(xué)會的是劈木樁和測繪地圖,學(xué)不會這種刻碑的手法。拓片上的字不是馬九刻的。喬正年死的那棵老槐樹上的刻字,是另一個人刻的。馬九是執(zhí)行者,而他上面還有一個刻字的人——那個人寫了判決書,馬九只是照著判決書執(zhí)行了前兩樁。最后一樁,也許那個人會親自動手。

“回長安。”狄仁杰把拓片折好放進袖子里,翻身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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