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長安（第1頁）

鐘聲響過之后，涼州城外的戈壁灘又恢復(fù)了亙古的寂靜。阿骨在月氏塔里住了三天，每天早起擦鐘，午后坐在塔門口看戈壁，傍晚去塔后給裴明遠(yuǎn)和周三的墳頭拔草?；蹆魩熖屚降芩惋?，他就端著碗蹲在墳前吃，偶爾和墳里的人說幾句話。三天后他辭別慧凈師太，背起舊包袱往東走?；蹆魩熖珕査ツ睦?，他說回汾州，段老四的墳還在汾河邊，每年清明沒人燒紙，他得回去。

狄仁杰在長安收到慧凈師太的信時，已經(jīng)是五月中旬了。信上說阿骨來過了，鐘敲了，走了。狄仁杰把信折好放進(jìn)抽屜里，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兩棵小樹已經(jīng)綠得發(fā)黑，蘇無名蹲在石缸邊上給金魚換水，嘴里念叨著“湘君”“山鬼”之類的名字。趙鐵頭劈完最后一垛柴坐在柴堆上卷旱煙，啞伯拿著掃帚在旁邊等著掃，兩個人一個卷一個掃誰也不說話倒也默契。

李元芳從門外探進(jìn)半個身子?！按笕耍魇心菢栋缸咏Y(jié)了——錢萬通的家人收了尸，巷子里那家鐵匠鋪也關(guān)了。末將去鄭阿大的鋪子看過，人都走空了，東西全搬走了，就剩一把沒開鋒的鐮刀放在鐵砧上，刀刃上貼了張紙條，寫了四個字——‘給鄭叔’?！?/p>

“鐮刀呢？”

“末將帶回來了?！崩钤紡谋澈竽贸瞿前讯嚏牱旁谧郎稀?/p>

狄仁杰拿起來看了看，刀刃還沒開鋒，鈍得連草都割不動。他把鐮刀翻過來，刀柄上歪歪扭扭刻著一個“阿”字。鄭阿大留給鄭有祿的，可鄭有祿已經(jīng)走了，他最后去的地方是汾河舊道，在那里拔了一棵草。這把鐮刀他大概永遠(yuǎn)也收不到了。他讓蘇無名把鐮刀和鄭有祿的手札放在一起鎖進(jìn)檔案柜，在柜門上貼了張標(biāo)簽——“待鄭有祿本人領(lǐng)取”。

六月初，長安熱得像蒸籠。狄仁杰在大理寺書房里批了一上午公文，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正想叫蘇無名去端一盆井水來擦臉，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元芳推門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封公文，臉色不太對。

“大人，刑部轉(zhuǎn)來的。有人在城外曲江池里撈到一具尸體，死者穿的是官袍——緋色?！?/p>

狄仁杰放下筆接過公文拆開。公文是京兆府發(fā)來的，措辭簡短——“曲江池中發(fā)現(xiàn)浮尸一具，死者男性，約四十余歲，身著緋色官袍，品級不明。尸體已泡發(fā)多日，面目無法辨認(rèn)。袍服前胸用金線繡一‘郭’字。懇請大理寺派員查驗?！?/p>

他把公文放在桌上，站起來從墻上取下大氅。“走?！?/p>

曲江池在長安城東南角，是城里最大的池沼。狄仁杰到的時候池邊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京兆府的差役，池面上漂著幾片荷葉，尸體被撈起來放在池邊的石階上，用白布蓋著。杜佑蹲在旁邊，臉色不太好看，站起來拱手道：“狄公，這已經(jīng)是第三具了。前面兩具下官沒敢上報，以為只是巧合——”

“前面兩具？”狄仁杰掀開白布。尸體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緋色官袍上的金線繡字卻還清晰可辨，是一個“郭”字。死者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手指微微彎曲，指甲縫里嵌著極細(xì)的金色粉末。

“第一具是四月下旬，在渭河邊發(fā)現(xiàn)的，官袍上繡的是‘鄭’字。第二具是五月中，在漕渠邊上，繡的是‘裴’字。加上今天這具，三具了。三件緋色官袍，三個不同的繡姓，每一具都是周身無傷，面目被水泡爛，指甲縫里都有這種極細(xì)的金粉?！?/p>

狄仁杰蹲下來，用鑷子從死者指甲縫里夾出一點金粉放在掌心里捻了捻。金粉里混著極細(xì)的暗紅色顆粒，不是顏料，是焙干碾碎的蜈蚣粉。和胡三泰鋪子里那批金粉香里的毒粉一模一樣。

“釋月和阿紈都已經(jīng)走了。桑榆在壽州。鄭有祿不知去向。誰還有蜈蚣粉？”

李元芳蹲在旁邊，壓低聲音問：“會不會是阿骨？他敲完鐘之后去了汾州，可汾州到長安快馬也就幾天的路——”

“不是阿骨。阿骨是月氏舊營的幸存者，他學(xué)的不是蠱術(shù)，是往生咒。蜈蚣粉只有苗寨的蠱母傳人手里才有。釋月和阿紈是蠱母傳人，可她們已經(jīng)離開了。剩下的人里——阿秀還在增城苗寨?？砂⑿銖膩聿浑x開寨子。”

“那會是誰？”

狄仁杰沒有回答。他把金粉包好放進(jìn)袖子里，站起來沿著曲江池邊走了幾步，然后停下來?！肮⑧?、裴。這三個人死在不同的地方，同樣的金粉。兇手在按姓氏sharen——而且這些姓氏都和弓弦案有關(guān)。鄭是鄭安，裴是裴炎，郭是郭守業(yè)?？蛇@三個人都已經(jīng)死了。殺他們的人是在替死人收尸，還是在替死人繼續(xù)收債？”

杜佑湊過來。“下官查過這三個人——都是地方官，品級不高，政績平平，檔案上沒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唯一共同點是都在關(guān)中道任職?！?/p>

狄仁杰轉(zhuǎn)頭看著他?！安皇钦冇嘘P(guān)聯(lián)，是原籍。鄭安原籍涼州，裴炎原籍涼州，郭守業(yè)原籍涼州。這三個人都是從涼州調(diào)來關(guān)中的——和神功元年的弓弦案有關(guān)，他們都是涼州軍器監(jiān)舊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