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對峙（第2頁）

何瘸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狄仁杰替他說了?！坝腥私o她情報。那個人知道你們所有人的下落，知道你們的真名和化名，知道你們的手藝和習慣。那個人在二十年前就盯上了你們，把你們的底細記在一本賬冊上，等時機到了，就把賬冊交給樊小婉，讓她去動手?！?/p>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何瘸子的臉色變了。他的手開始發(fā)抖，柳木棍子敲在床板上，發(fā)出篤篤篤的響聲?！澳闶钦f——劉士則？”

狄仁杰搖頭。“劉士則和你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弓弦調(diào)包的內(nèi)情，更不會主動讓樊小婉去翻舊賬。給樊小婉情報的人不是你們這邊的，是月氏人那邊的。有人把這些年攢下來的情報全部喂給了她?！?/p>

何瘸子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話?！澳恰澈笥腥??！?/p>

“一定有人?！钡胰式苷酒鹕恚岩巫油苹卦??！八趧⑹縿t身邊待了二十年，一直沒有動手。去年劉士則遞折子要回隴右，她立刻就開始sharen了。時間卡得這么準，光靠她一個人做不到。有人在替她望風，有人在替她傳信，有人在替她鋪路?！?/p>

何瘸子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狄仁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老叫花子蜷縮在床上，兩只手抓著柳木棍子，指節(jié)發(fā)白。

“何瘸子，你想不想見她？”

何瘸子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狄仁杰沒有等他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李元芳等在門外。“大人，接下來怎么安排？”

“灞橋。四天后的觀音誕，灞河上全是河燈，人山人海。她要殺何瘸子，最好的地點就在那里。但我們不能等到那一天——太被動了，人太多，場面一旦失控她隨時能混進人群跑掉?！?/p>

李元芳想了想。“大人的意思是提前布控？”

“不。我們把何瘸子帶去灞橋，讓她來找我們?！钡胰式茏呦屡_階，站到院子里。天已經(jīng)黑了，風從屋檐上灌下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他看著那兩棵被雪壓彎的小樹，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明天，二月十六，傳出消息說大理寺要押何瘸子去灞橋指認現(xiàn)場，時間定在后天天黑之后。二月十七晚上，月黑風高，正好sharen。她等不到二月十九?！?/p>

李元芳愣了一下?！按笕耸钦f引蛇出洞？可萬一她識破了怎么辦？”

“她會識破的?！钡胰式苷f，“她一定有人在幫她盯大理寺的動靜。我們傳出消息的時間、押送路線、人數(shù)，她都會知道。她明知道是陷阱，也會來?！?/p>

“為什么？”

“因為何瘸子在這里。她花了二十年等這一刻。就算刀山火海她也會來?！?/p>

李元芳不再問了。他轉(zhuǎn)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開始布置人手。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著他那件黑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心里在反復計算著每一步棋。樊小婉不是一個普通的兇手，她手穩(wěn)心冷，又熟悉長安城里的每一條巷子。她敢在大理寺的差役眼皮底下殺馬四喜，就敢在灞橋上和他當面對峙。

二月十七，天還沒黑，灞橋兩邊的蘆葦蕩里已經(jīng)埋伏了三十個差役。李元芳親自帶隊，換了便裝藏在蘆葦叢里，刀劍都用布裹著，不讓月光照出反光。狄仁杰讓人在橋頭掛了一盞羊皮燈籠，又讓人把何瘸子從馬車里帶出來，站在燈籠下面。何瘸子拄著他的柳木棍子，佝僂著背，風把他的破棉襖吹得鼓起來，像一只隨時會被風吹跑的舊風箏。

狄仁杰站在橋中央，裹著大氅，手按在鐵尺上，一動不動。灞河上的冰還沒有完全化，河面上反射著月光，白慘慘的。萬籟俱寂，只有冰層下面隱隱約約的水流聲，沉悶綿長，像從地底下傳來的呼吸。

他們等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斓阶訒r的時候，橋頭那盞羊皮燈籠忽然滅了。不是被風吹滅的——燈籠里的油燈是滿的，燈芯是新?lián)Q的，防風罩完好無損?？伤褪菧缌耍袷怯腥藦臒艋\里面把火掐掉了。

狄仁杰沒有動。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可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

“樊小婉，出來吧。我知道你來了?！?/p>

蘆葦蕩里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不是風吹蘆葦?shù)穆曇?，是人的腳步踏在枯蘆桿上發(fā)出的脆響。一個身影從蘆葦深處走了出來，白衣服，白紗蒙面，手里提著一盞羊皮燈籠，燈籠里透出暗紅色的光——是曲大的那盞血燈籠，羊皮面上干涸的血跡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

她的個子不高，身量纖細，裹在一件月白色的長袍里，走路的腳步很輕，像踏在薄冰上。風吹起她的白紗，露出半張臉——左眼角有一顆淚痣，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的眼睛很冷，狄仁杰見過很多死人的眼睛，有的恐懼，有的絕望，有的空洞，可這個女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沒有。不是冷血，是比冷血更深的某種東西，像是所有的情感都在二十年前被燒干了，只剩下一層殼。

她停在橋頭十步遠的地方，把血燈籠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看著何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