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竹筐里的少女（第3頁）

徐平問黃天彪的意思，是怕這個劉小妹的祖上本來是漢人，因為各種原因輾轉(zhuǎn)進(jìn)入蠻區(qū)，時間長了變成漢蠻。自秦漢時候中原王朝經(jīng)營西南，流落在各蠻區(qū)的漢人也有不少，時間久遠(yuǎn)，有的已經(jīng)被蠻人同化，宋朝時稱這些人為漢蠻，規(guī)模最大的在西南蕃，聚落不小。

西南有漢蠻，西北有漢胡，蠻胡的意思部分是未蒙教化的意思，并不單單指民族。對這些漢蠻和漢胡宋朝的政策與原生的蠻胡是有區(qū)別的，同樣歸于朝廷治下一種是歸正人，一種是歸明人，有不一樣的政治待遇。如果劉小妹是漢蠻，有天大的麻煩徐平也會替她擔(dān)下來，中原王朝的這點威嚴(yán)現(xiàn)在還有。如果是本生蠻族，那就具體事情具體分析了，要受民族政策的制約。

天徹底黑下來了，戰(zhàn)利品整理完畢，并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徐平讓李孔目指揮著收到庫里，日后再慢慢處理。

院子里燃起了十幾枝火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明亮。燈光下擺開一排排的桌凳，大碗酒大塊肉上來，給今天的戰(zhàn)事慶功。

不知為什么徐平覺得自己一點興奮的心情都沒有，讓人去把段方叫了來，帶著高大全和譚虎招乎眾人，自己搬了一把交椅，默默坐在門前。

半圓的月亮升起來了，趴在遠(yuǎn)方朦朧的群山上面，灑下清冷的光輝，好奇地看著這院子里呼喝的人們。

徐平看著月亮，月亮調(diào)皮地看著他，默默地對視。

他突然感覺到這個世界是如此的陌生，自來到這個世界，這種感覺第一次如此的強烈，周圍的一切，那些熟悉的人，那些熟悉的景物，就像一下變得遙不可及?；鸸饷髁?，然而徐平卻覺得自己坐在陰影里，遠(yuǎn)離這一切。

秀秀終于帶著劉小妹走了出來，拉著她的手來到徐平面前。

劉小妹靜靜地站在一邊，身上換了秀秀的新衣，顯得有些短小，卻愈發(fā)顯出苗條的身段，如同微風(fēng)中輕輕搖擺的柳枝。她的目光更加明亮，雖然臉上的條條血痕透著猙獰，卻絲毫不減面上煥發(fā)的容光。

秀秀的嘴閑不住，對徐平道：“官人，我都知道了，我跟你說?！獎⑿∶媒憬?，你的事情我跟官人說！”

“她呀，是忠州的提陀，就是百姓了，家里有地，還有一頭大水牛，種的糧食夠自己吃。這位姐姐還會織布呢，就是我們穿的纻布，她一年能織好多匹呢，能換好多東西。父母早都不在了，哦，她家里還有一位哥哥，——這個哥哥不是好人，好吃懶做，什么活都不干，還喜歡喝酒！把家里的東西都賣了換酒喝了，又去賭錢，賭輸了，還不上，偷她家里的東西，最后把水牛都偷出去賣了！賣了水牛，這個哥還去賭錢，又賭輸了，再也沒東西偷來賣了，竟然把這位姐姐賣給人家！這位姐姐漂亮啊，又會織布，又會做活計，怎么甘心就這么賣給人家？跟人家說好，她織布還錢，把自己贖回來。姐姐真地織布換錢把自己贖回來了哦，他那個哥哥——真不是人——又輸了錢，竟然把這位姐姐賣到黃家去了，就是下午官人打的那個黃家。黃家的小衙內(nèi)看她漂亮，要她做自己的老婆——官人我跟你說，原來蠻人可以娶好幾個老婆哦。那個小衙內(nèi)多么壞的一個人，姐姐不愿意，就自己偷偷跑了出來，今天下午被姓黃的知州抓住了，就打她，還把她關(guān)在竹筐里。官人，你說這些人多么壞？沒一個好人！官人官人，你會不會把她送回忠州去？姐姐說，她哥哥欠了人家的錢，她自己做活計可以把錢還上的，官人你不要把姐姐送回忠州去好不好？”

劉小妹看著徐平，目光明亮，里面有好奇，還有無盡的希望。

蠻人娶幾個老婆都不稀奇，南邊交趾的國王還立許多位皇后呢，最近登基的李佛瑪更是超越前人，并排齊刷刷立了十幾位皇后，不然怎么叫蠻人呢？

徐平不關(guān)心這些，他只是看著劉小妹，看她的目光好奇中透出的希望，聽著秀秀述說著一個并不離奇的故事。這個故事徐平前世已經(jīng)聽了許多遍，伴著這個熟得不能再熟的故事，還總是傳來陣陣山歌聲。

這是一個在沒有王法與道德的世界，發(fā)生的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故事。這個故事無論怎么包裝，總是在述說著土司治下民眾的無耐與美好的希望。

“秀秀你領(lǐng)著她去休息吧，我不會送她回忠州，她會在這里好好地活下去。大宋治下，只要她不愿意，沒人可以把她賣給別人！”

看著劉小妹的目光明亮起來，徐平終于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產(chǎn)生那種奇怪的感覺。這個小姑娘的身上傷痕累累，她所受的酷刑即使在一個大漢身上也難以忍受，然而在她的眼睛里，只有對生命的熱切的希望，還有一點點對另一個世界的好奇。她的眼里沒有痛苦，沒有仇恨，沒有這些本來該有的東西。

在徐平的前世，中央政權(quán)深入到這些大山里，對這些奴隸來說，有一個詞叫解放。在這個時代，中央政權(quán)來到這里，把這些人從私人奴隸變成朝廷治下的百姓，有一個詞叫教化。

大宋治下沒有賤民，數(shù)千年來這是第一次。這個朝代縱有千般不是，對于底層百姓來說，這一點就讓他們心存感激。馮拯作為奴仆的兒子，一樣可以位至宰相，沒有瞧不起他的出身。

看著劉小妹隨著秀秀離去，渾身上下透出的喜悅，徐平輕呼了一口氣，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為這個時代做點什么，可以留下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