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卻只是冷笑,權勢人家?guī)鸵r,那是有條件的,炭行要自己不出事才行。現(xiàn)在商戶失火,以程琳的手段,必然會借這個機會把炭行的存炭查清楚。
在這個因為炭價人心動蕩的關節(jié),只要程琳手里有確切的證據(jù),哪個有權有勢的敢出來冒頭?直當開封府宰執(zhí)四入頭是假的?只要跟炭行有瓜葛,親王也得被掀到地溝里去!
開封城里住著不容易,除了皇宮里面,城里收入最高的就是八大王趙元儼家,可就連八大王也天天喊著錢不夠用,年年都從公家借錢,還借了還不上。高官貴戚們花天酒地的生活光靠俸祿怎么夠?免不了就要從偏門撈錢。但出來辦事的都是家仆,就連具體交接的劉大官人都不知道這些家仆的行事有沒有主人的吩咐,他當然也不敢去問,反正來來去去就是一筆糊涂賬。不出事還好,出了事也只有吃啞巴虧。
別說牽連權貴人家,劉大官人就連開封府里的公吏都不敢牽連,雖然是有不少人從他這里拿錢,但出事了只有自己扛著。敢指認人出來,開封府他一輩子是不用回來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只要有這些人脈在,不管受多大打擊,但凡是還留著一條命,他就能回開封府繼續(xù)從前的富貴快樂日子。
開封城里的這些商行,大多都有這種復雜的背景。但如果真要查下去,除非恰好碰巧了,還真是查不出什么了。大家都知道,大家也都沒辦法。
程琳一聽到炭行失火就出了口氣,對身邊的兵丁沉聲道:“帶人圍住炭行,著人立即把火撲滅。其他事宜,等我到了再說!”
公吏領命去了。
程琳看著對面沒了氣勢的苦力頭領,淡淡地道:“來呀,著人把這些力工都看住,不要走了人犯!你們說炭行有情弊,我就先去炭行。不過,你這幾個人,最好是有擔當,等我查明了那邊的事情,這里你們自己隨我回開封府!”
說完,帶著身邊的公吏徑自去了,只留下一眾兵丁把眾苦力團團圍住。
這些苦力的一口氣心氣全在炭行耍弄手腳不顧民生上,如今程琳有了突破口,轉(zhuǎn)頭去處理炭行的事情,這些苦力的氣勢也泄了,只好默默等待。
三司長官廳里,徐平和張存聊了一會家常,關系比在嶺南的時候又親密了許多。
張存當年受過寇準賞識,后來入朝的舉主是如今的樞密使王曙,跟現(xiàn)在朝里的幾大政治勢力都不沾邊?,F(xiàn)在到三司任職脫離政漩渦,也比較放得開。
不到一個時辰,寇瑊從宮里匆匆趕了回來,對徐平和張存道:“剛好你們都在,圣上因為炭價過高,民怨沸騰,讓集議解決辦法。殿里聽官家的意思,頗是中意徐平先前所提的按戶配炭。我們先商量一下,再去與諸司集議?!?/p>
說到這里,喚過門口的衛(wèi)士吩咐道:“去請戶部王副使過來。”
衛(wèi)士應諾,轉(zhuǎn)身去了。
此時三司的度支副使李纮奉命出使契丹,還正在北去的路上,度支司的事務是寇瑊自己代管,有張存在這里,也就不必叫另一個度支判官李昭述過來了。
衛(wèi)士離去,寇瑊對徐平道:“這法子是你想出來的,具體說來聽聽?!?/p>
這不是正式的司內(nèi)集議,沒人監(jiān)議,也沒人記錄,徐平說起來便就隨便,對寇瑊道:“這此天降大雪,突然嚴寒,與往常是不一樣的。一是來得早,剛剛進入十月底,離著開春還早。再一個時間長,往常突然降溫,不過三五天,最多不過七八天,這次眼看都要奔著半個月去了。這樣一來,就不是民眾買不買得起炭的問題,而是不管買不買得起,炭都不夠賣。再加上下雪的那幾天正趕上朝廷恩賞,朝里的官員,城內(nèi)外的禁軍,手里一下多了許多活錢,炭價提上去,他們還是買得起,推著炭價怎么也降不下來?!?/p>
寇瑊點頭:“有道理,接著說。”
“官場半價賣炭,本來是逼著炭行降價,可他們卻偏偏不降,這樣就尷尬了。官場里三百文一稱的炭,說是便宜,實際上還是平時的十倍之高。買炭的人家,只怕還是前面得了恩賞的人和城里的富戶居多,至于貧苦人家,官場的炭也是買不起的?!?/p>
說到這里,徐平提高了聲音:“所以說,現(xiàn)在城里缺炭的人,本來就是窮人。再怎么拿炭去賣,他們經(jīng)了前面的折騰,也是買不起了。城里不比鄉(xiāng)下,實在耐不住寒冷,撿點枯枝落葉也能湊合一陣,城里現(xiàn)在只怕好多人家連房梁門窗都拆了。要想不在京城里大量凍死人,只好按戶發(fā)炭,而且就限定下幾等戶發(fā)炭,其他的還是置場官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