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沒什麼改變,該上課就上課,該畫畫就畫畫,該泡茶館一樣有人找就去。
我ai窩在茶館里讀書。
去年抗戰(zhàn)勝利全國狂喜一陣,像煙花炸過後,又一遍暗寂。大家還是跟戰(zhàn)時一樣沒錢,一樣繼續(xù)窩在茶館里消磨時光,一壺茶一碟鹵花生,圍上一桌人,打橋牌、打混聊天。
我手上總一本書,在喧嘩聲中讀起書來,特別帶勁,書里的話宣講似的在我腦門上一閃一亮。
元良從上海幫我買到傅雷翻譯的《約翰克利斯朵夫》,我ai不釋手,打小約翰出生起畫片般在我眼前一幕幕搬演。
渾然忘我之際,一群學生走進茶館,我聽見有人指著我,「依著畫墻看書的那一位,席德進,龐薰琹帶進來的學生?!?/p>
我沒抬頭,感覺得到許多目光投s過來,亮晃晃的。
我小學沒讀畢業(yè),就跑去成都讀中學,初中讀到三年級又沒讀到畢業(yè)。學校里鬧學cha0抗議校方處事不公,我在黑板上用粉筆畫了一塊大石頭將一個人壓得伸不起腰,學校要開除帶頭鬧事的人,指我是其中之一,卻引起更大的反彈,學校老師紛紛辭聘,校方只好把被開除的學生又接回學校,只有我不肯回去,自己用功半年,憑實力考上四川省立技藝??茖W校。就是在這所學校里我遇見龐薰琹老師。
龐老師開了我的眼界,當時他從云南收集少數民族的服飾圖案,從這些圖案帶我們進入繪畫史,他教我們基礎素描,卻讓我們扎扎實實地理解原來各種畫法、流派的背後都有文化的因子。
他在法國巴黎學現代藝術,專攻畢卡索、馬諦斯,回國後跟倪貽德、陳澄波等一批畫家組成決瀾社,我讀到過決瀾社的宣言,那句話像貼在我腦門似的,「我們要用新的技法來表現新興的時代激ng神」。
抗戰(zhàn)時杭州藝專和北平藝專合并為國立藝術專校,從昆明遷校到重慶,龐老師受聘,辭去了技專的教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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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下就決定退學要跟著老師走,班上同學跟我一樣想法的還有兩位,我們從成都宿舍扛著行李沿著公路想走到重慶,卡車司機夜里看到我們三人,直呼太危險了,要我們搭他的車,但卡車的貨塞得爆滿,只剩下車頂可以坐人。誰知天還沒亮車子就拋錨了,幸好事先我堅持要付車頂的租金給卡車司機,我知道路人的慈悲最不牢靠,他收了錢,只得想辦法找來人力車送我們到碼頭搭船。
一到重慶我們三人直奔沙坪壩的磐溪,找到在藝專上課的龐老師。
龐老師讓我們先拿著他的介紹信去找教務長傅抱石,我們被拒絕了。
老師不忍,親自帶我們去見陳之佛校長,希望能給我們旁聽的機會,也被拒絕,走出來時他憂容滿面,搖了搖頭說:「陳校長是我多年好友,但辦教育的不應該是這種態(tài)度……」
當時,我立即請老師放心,我說我會靠自己的本事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