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日夕三十四（第1頁）

三十四

我穿上西裝，頭發(fā)也打理了一番，走入東方畫展的會場，還是被大廳里的陣仗嚇了一跳。許多現(xiàn)代詩人像楚戈、辛郁、商禽等都來助陣，這場面不只是畫展，也是一場現(xiàn)代主義的文化宣戰(zhàn)，紀弦剛朗誦完一首詩，聽眾席上立即響起咒罵聲，煙硝四起。

媒t的閃光燈閃個不停，大家又興奮又緊張，展出畫作的一群年青人不敢離開畫廊，他們深怕自己的畫被破壞或被貼上紅星星，守了四夜，直到畫展平安落幕。

隨著畫展掀起的現(xiàn)代主義論戰(zhàn)繼續(xù)在報刊雜志上交火，我寫藝評鼓勵展畫的年青人，不要怕被批評，能將大眾的目光引到畫壇，掀起各種討論，這對文化的發(fā)展是件好事。

ch0u象畫的價值何在？眾聲喧嘩中，誰料在新竹竟出現(xiàn)了一只會畫畫的猴子。一家動物園買了顏料和畫紙讓猴子瞎鬧，卻被記者聲稱是ch0u象畫，一時之間民眾也搶著去看猴子畫畫，搶著買畫，ch0u象畫被玩成了一場鬧劇。

在中山路的美術社里遇見吳昊時，他手里正拿著一幅剛從國際藝術展展完的ch0u象畫，見了畫，我問他賣不賣？

他說自己還未賣過一張畫，他們這批ch0u象畫的畫家，也不敢指望自己的畫有人想收藏，聽見我問他多少錢？他隨口回，八百元。

我立即數了一疊紙鈔遞給他，吳昊沒想到自己的畫真的能得到賞識，立即把畫作奉上，說這筆錢是他在軍中兩個半月的薪水。

我喜歡他畫里透出來的那gu東方情調，我也嘗試把中國書法的用筆和結構運用到ch0u象畫上，畫面上似有一陣風在吹動萬物，所有物t皆在氣流中舞動。這一幅命名：「朽毀」，後來又畫了一幅「殞落」，白se黑se紅se藍se的se塊像撕碎的歷史堆疊在畫布上。

我的ch0u象圖案入選為臺中美新處的壁畫作品，親自跑到現(xiàn)場督工，指揮工人們在黑底上刻出像建筑鷹架的線條，我要黑se的暗底要如云霧般，一gu飄浮的韻律。

我是從臺中搭火車回臺北，走路經過萬華，想繞到巷子里吃碗羹湯，過馬路時，見到小簡。

他踏著三輪車飛馳而過，紅衫綠夾克，夕照的暉光里光yan奪目，腳踏三輪車一回轉，一頭長發(fā)隨之飛甩，驚鴻一瞥，我感到自己非畫他不可，是那種命運排定的項目，你非去完成它不可的感動。

我往那輛三輪車鉆入的街弄飛奔，在他後頭跟了好幾條巷道，才見車子停歇下來，停在巷間的榕樹下。我走到紅衫少年的面前，問：「想給你畫張像，你有空嗎？」

少年抬起頭看著我，似乎要在我臉上尋些什麼？嘴上吐出「沒空」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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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到更適當的言詞來虛飾，只能直截了當的邀請，於是給了地址，希望他能來到畫室。

小簡跟一位同年的少年過來。身上穿著昨日的紅衫，鮮綠夾克，頭發(fā)蓬松地轉過了他半個臉，一副堅決而憤怒的樣子，這不像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所應有的神情。

我不知道他的身世與際遇，但在張開畫紙畫他的時候，已經可以十分真實透徹的看見他的人，他的人生。

小簡果真就像一只野燕，小時候離開了家在外流浪，作了三十多種不同的職業(yè)，沒有一個職業(yè)叫他安定下來。

畫像之後，小簡留下來住了幾天，一日睡醒時，突然跟我說他想回家，想回家去看爸爸，已經一年多未見了。

小簡留下一小包衣物在畫室里，空著手離開，見他孤身單薄的身影漸漸淹沒在人車雜亂的街頭，想到他還空著肚子，我立即跑出門去追他，臨著鐵軌跟他說，同我吃了晚飯再走吧？小簡說：「恐怕來不及趕車了?！?/p>

我知道他身無分文，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兩張一百元的鈔票要塞給他，小簡不肯接受這錢，我連連勸說要他收下，回家見長輩總得帶幾個錢才像樣，他這才收下了。

暮se中來來往往的人叢中，兩人沉默地揮手告別。

不知道為什麼，心中卻有如一個親生骨r0u離開了似的痛楚，這種痛，是單方面的，我想，小簡或許是不知道的。

我只能任隨小簡的身影漸離漸遠漸看不見，走回畫室的路上，咀嚼這gu苦澀的滋味。這深情是我自家的事，不該在這少年身上找寄托。也許是年齡的關系，也許是本能的饑渴，分不清。

小簡挑動我深切的渴念，但我不能想捉住一個飛來的野燕，來填補自家的空虛。

這一晚，我站在小簡的畫前，這一幅尚未完成的肖像畫，讓我直直站到天se漸亮。我的身t像一把野火熊熊地在燒，我冷冷看著，不知道這把慾火會將自己燒成什麼樣子？

在街頭上被他的身影打動的那一刻，到面前的這一幅畫，我不只是在畫小簡，也在畫自己，有一個深藏的自我，在這幾日里兇猛地露出臉來，叫我不得不去面對，不得不去認清，不得不去完成，此刻，我還弄不明白，這個伏潛的自己，要如何清晰起來，要如何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