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長安城籠罩在陰沉的鉛灰色云層下。
連續(xù)三日的融雪讓整座城市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的積水映著天光,如同一面面破碎的鏡子??諝饫飶浡还沙睗竦哪嗤翚庀?,混著街邊小吃攤飄來的油煙味,形成獨屬于早春的曖昧氛圍。
狄仁杰站在大理寺的廊下,看著蘇無名帶回來的名冊。
名冊很厚,足足三十幾頁,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名字。蘇無名帶著三個書吏連夜翻查,終于把長安城里所有年輕時去過西域、天竺的老人都找了出來。
“總共四十七人。”蘇無名揉著發(fā)紅的眼睛,聲音沙啞,“其中三十二人還活著,十五人已經(jīng)死了?;钪娜死?,有十一人在這三個月內(nèi)有親人被天竺僧人帶走。死了的十五人里,有九人是在親人被帶走后一個月內(nèi)死的?!?/p>
狄仁杰一頁頁翻看。
名單上的名字,有些他聽說過,有些完全陌生。有商人、有僧人、有工匠、有郎中,形形色色,各行各業(yè)。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去過西域或天竺。
“這十五個死者,都是什么死因?”
“和孫三一樣?!碧K無名道,“死因不明,臉上帶笑。下官把他們生前的住址、親友都查了一遍,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唯一可疑的是……”
他頓了頓。
“是什么?”
“這九個人死前,都見過同一個人?!碧K無名從懷中取出一張畫像,展開,“一個天竺僧人?!?/p>
畫像上的僧人面容清瘦,眉骨高聳,眼窩深陷,典型的北天竺人長相。他穿著暗紅色的僧袍,手持一柄錫杖,面帶微笑,看上去慈眉善目。
“這是根據(jù)幾個目擊者的描述畫的。”蘇無名道,“但目擊者都說,這僧人每次出現(xiàn),都是一個人,行蹤飄忽,來去無蹤。有時候明明看見他走進巷子,追進去卻空無一人?!?/p>
狄仁杰盯著畫像。
這個僧人的面容,讓他想起一個人。
迦葉波。
那個在三危山地宮中枯坐千年的僧人。
不是相貌像,是氣質(zhì)像。那種超脫塵世的、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氣質(zhì)。
“這個僧人現(xiàn)在何處?”
“不知道?!碧K無名搖頭,“最后一次有人見到他,是七天前,在城南興善寺附近。之后就再沒出現(xiàn)過。”
興善寺。
又是興善寺。
孫三的孫子孫小寶,就是在興善寺后街被帶走的。
狄仁杰合上名冊。
“去興善寺?!?/p>
興善寺是長安最大的佛寺之一,建于隋朝,歷經(jīng)百年香火不衰。寺內(nèi)古木參天,殿宇巍峨,鐘聲悠遠,是城中百姓燒香拜佛的首選之地。
但今天,狄仁杰不是來拜佛的。
他徑直找到興善寺的住持,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僧,法號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