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涼 州（第3頁）

樊敬堂有個女兒。二十年前她十七八歲，親眼看著父親被人吊死在房梁上。她被劉士則收羅在身邊，親手剜了孫老九的胸口，用她父親留下的彎鉤。二十年后她從劉士則身邊消失，反過來一個一個地殺當(dāng)年的匠頭，用他們的手藝殺他們自己。可她是替誰復(fù)仇？僅僅是替樊敬堂，還是替更多死在弓弦調(diào)包案里的人？劉士則在整件事中又是什么角色——是她復(fù)仇的最后一個目標(biāo)，還是她背后的那雙真正握刀的手？

“何瘸子，你當(dāng)年在軍器監(jiān)皮作房里是做什么的？”

何瘸子轉(zhuǎn)過頭，渾濁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淚水。他把柳木棍子橫在身前，慢慢撩起了左腿的褲管。他的左腿膝蓋以下是空的——褲管里塞著的不是腿，是一截磨得油光發(fā)亮的柳木棍子，用皮繩綁在膝蓋上。皮繩的針腳細(xì)密整齊，和孫老九胸口那道傷疤上的針腳一模一樣。

“我是馬三刀。”何瘸子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二十年前我負(fù)責(zé)割皮子，一刀下去能剝下一整張羊皮。劉士則讓人打斷了我一條腿，趕出軍器監(jiān)的時候，孫老九用縫皮針給我縫上了傷口。我流落到長安，在渭河邊討了二十年飯。馬四喜死在羊皮市，是我替他收的尸。可他死的時候，胸口上被人割了一百多刀，刀刀避開了要害——那是我的刀法。樊小婉在用我的手藝sharen，她要把我們每個人，都?xì)⑺涝谧约旱氖炙嚿??！?/p>

狄仁杰的瞳孔驟然收縮。何瘸子就是真正的馬三刀。死在羊皮市割皮臺子上的那個“馬四喜”，也是皮作房的匠人，但不是五個匠頭之一——他可能是一個更小的角色，替馬三刀擋了一刀。何瘸子才是正主，他裝瘋賣傻二十年，躲在渭河邊看著自己的燈籠?，F(xiàn)在樊小婉找到了他，用他的刀法殺了馬四喜，又用曲大的鐵鉤殺了曲大，用趙鐵頭的鐵錘砸了趙鐵頭的手。她下一個要親手殺的——就是何瘸子。

“她來找過你了？”狄仁杰問。

何瘸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白蛱焱砩?。她站在渭河邊的柳樹下，提著曲大的那盞血燈籠，穿著白衣服，蒙著白紗。她跟我說——‘三叔，你還有六天?！煲院?，是二月十九，觀音誕。她說那天晚上灞河上會漂滿河燈，她要在那一天把我放在河燈上，用我的血照亮灞河?！?/p>

何瘸子說到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凄慘?！拔遗芰硕?，不想跑了。她要我的命，拿去就是?？晌矣幸患孪肭竽恪嵱杏嗍菬o辜的，他不是皮作房的人，他只是個賣香燭的。孫老九也是無辜的，他是我兄弟，替我縫過傷口的兄弟。你要保住他們?！?/p>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說了一句讓何瘸子抬起頭來的話。

“孫老九還活著。他在大理寺。”

何瘸子愣了一瞬，然后眼淚刷地流了下來，順著臉頰上的皺紋淌進(jìn)了花白的胡子里。他拄著柳木棍子，身子晃了一下，差點(diǎn)摔倒。狄仁杰伸手扶住了他，把他交給了身后的差役。

“把何瘸子和鄭有余都帶回大理寺，分開看守，嚴(yán)密保護(hù)。在抓到樊小婉之前，他們兩個一步都不準(zhǔn)離開大理寺?！?/p>

差役們領(lǐng)命，把兩個人分別押上馬車。狄仁杰站在大雁塔下，抬頭看著黑沉沉的塔身。塔上的銅鈴還在風(fēng)中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著，聲音悠長而悲涼，像有人在哭。

樊小婉。月氏女人。左眼角有一顆淚痣。二十年前替劉士則剜人肉，二十年后反過來殺光當(dāng)年所有的知情者。她的仇恨不光是沖著五個匠頭來的，更是沖著劉士則來的?？伤秊槭裁催x在現(xiàn)在動手？二十年都等了，為什么偏偏是今年？為什么偏偏是二月初二龍?zhí)ь^那天？

狄仁杰往回走的路上，腦子里一直轉(zhuǎn)著這個問題。直到他回到大理寺，看見蘇無名手里拿著一封文書急匆匆地跑過來，他才得到了答案。

“大人，剛剛從戶部調(diào)來的檔案。劉士則去年秋天遞了一道折子，請求朝廷準(zhǔn)許他回隴右老家祭祖。折子批了，日期定在今年三月初一?！?/p>

三月初一。劉士則要離開長安回隴右。他一走，就可能永遠(yuǎn)抓不到了。樊小婉必須在三月初一之前完成她的復(fù)仇。她給何瘸子留了六天——二月十九，觀音誕，那是她最后一個目標(biāo)的日子。殺完何瘸子，她就會去殺劉士則。

狄仁杰把文書放在桌上，手指在“三月初一”四個字上敲了兩下。時間不多了。他必須在二月十九之前抓到樊小婉。她有彎鉤，有針線，有二十年積累下來的仇恨和耐心，還有一個藏在暗處的幫手——如果她還有幫手的話。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兇手，她是一個從小就失去一切的幸存者。她在劉士則身邊待了二十年，學(xué)到的不僅是剜肉縫針的手藝，還有隱忍和算計(jì)。

“蘇無名，去查樊敬堂的女兒。涼州城破是在哪一年，月氏人營地在涼州什么地方，當(dāng)年有沒有幸存者名單。如果有，把名單全部調(diào)出來，一個一個核對。樊小婉一定在某個地方留下了痕跡?！?/p>

蘇無名領(lǐng)命去了。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冷風(fēng)吹進(jìn)來。院子里那兩棵小樹上的冰凌已經(jīng)開始化了，水滴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像縫針穿過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