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咒林 上（第1頁）

熱浪像一層黏膩的油脂，糊在林家老宅的天井里。

十六歲的林晏把最后一把香灰仔細撒在剛拼合完整的骸骨周圍，空氣中飄著線香燃盡后的苦味，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泥土深處的陰寒。

爺爺林老拐蹲在旁邊，用一塊浸了雞血水的紅布，慢騰騰擦著手里一塊發(fā)黑的腿骨。他的手指像枯樹枝，拂過骨頭上每一處細微的凹陷與裂痕?！坝涀×耍㈥?，”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棺材板，“咱們林家干的是‘拾骨’的營生，不是挖墳掘墓。骨頭自己‘醒’了，叫咱們了，才能動。心要靜，手要穩(wěn)，敬的是先人，平的是執(zhí)念。碰了不該碰的……”

他抬眼，渾濁的眼珠盯著林晏：“骨頭渣子都留不下。”

林晏脊背竄起一股涼氣，點了點頭。

他怕爺爺這身本事，也怕這門從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積了無數(shù)陰德也沾了無數(shù)晦氣的行當(dāng)。

外頭都說林家是“鬼差”，能和死人說話。只有他知道，爺爺每晚睡前，都要在門口撒一圈香灰，門后掛一把生銹的剪刀。

打破村里粘稠悶熱的，是村頭突然響起的、幾乎要撕裂空氣的柴油發(fā)動機轟鳴。

村長老陳領(lǐng)著一隊施工隊，要挖開后山那段老路，拓寬，說是有大老板看上了這里的風(fēng)水，要投資。

村里人興奮地圍著看熱鬧，只有林老拐聽到消息后，臉色一下子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死死攥住了手里那串磨得發(fā)亮的桃木念珠。

“要出事?！彼溃瑴羡挚v橫的臉在午后陽光下竟透出青灰。

挖掘機鋼鐵的牙齒啃進后山的紅土。

第二天下午，那轟鳴聲突兀地停了，緊接著就是一陣變了調(diào)的喧嘩。

林晏跟著人群跑過去時，看見挖開的山坳里，露出一角朽爛的薄皮棺材。濃得化不開的土腥氣里，混合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膩腐臭。

棺材被粗暴地勾了出來，散了架。里面滾出一具女尸。

尸體遠遠沒有完全腐爛，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濕濡的蠟白色，裹在一件褪色發(fā)黑的碎花褂子里。

長發(fā)黏連在依稀可辨的臉上，最扎眼的是她心口位置，貼著一張黃紙符箓，朱砂畫的符文鮮紅欲滴，像一道猙獰的血痂，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空氣瞬間安靜了。

幾個膽大的村民湊近，又立刻被那氣味和景象逼退。

老陳村長捏著鼻子，用一根樹枝遠遠撥弄了一下尸體，嘴里罵罵咧咧：“晦氣！真他媽晦氣！這破路底下還埋著這玩意兒！”

林老拐擠到最前面，只看了一眼，渾身猛地一顫，失聲喊道：“動不得！這是‘符鎮(zhèn)尸’，下面有說法！”

老陳不耐煩地揮開他：“老拐子，少來你神神叨叨那一套！修路是大事，耽誤了工期，你賠??？”他環(huán)顧四周，提高了嗓門，“來幾個人，澆上柴油，燒干凈！一了百了！”

林晏看見爺爺?shù)哪標(biāo)查g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被幾個急于討好村長的后生擋開了。

有人提來了柴油，嘩啦澆在那女尸和散落的棺木上。濃烈的柴油味暫時壓住了腐臭。

“不能燒??！燒了要出大事的！”林老拐的聲音凄厲，卻淹沒在圍觀人群的嘈雜和柴油桶滾動的哐當(dāng)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