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那包裹著無邊寒意與怨毒的女鬼身影,開始慢慢變淡。
她沒有再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是“看”了一眼被林老拐仔細包好的白布包,又“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林晏。
然后,她轉過身,朝著漆黑的路基深處,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每走一步,身影就透明一分,散溢在空氣中的陰冷和怨氣也隨之消散一分。
當她完全融入黑暗,消失不見時,盤旋在山坳里的陰風停了。
火把的光焰恢復了正常的橘紅色,雖然依舊搖曳,卻不再有那股慘綠。
地上,陳大虎和其他幾人小腿上蔓延的烏黑,停止了擴散。
陳大虎嗬嗬的喘氣聲平復下來,雖然右腳已廢,但那股致命的腐臭開始減弱。
林老拐身體晃了晃,林晏急忙起身扶住他。老人的手冰冷,但眼神卻異常清明。
他捧著那個小小的白布包,像捧著千鈞重擔。
“回去,”他低聲對林晏,也是對所有人說,“準備一副好棺木,選個向陽的安靜地方。她……該有個堂堂正正的墳?!?/p>
幾天后,那女子的殘骨被安葬在后山一處向陽的坡地,沒有名姓,碑上只刻著“無名女之墓”以及安葬的日期。
林家出資,請和尚做了三天的超度法事。
陳大虎鋸掉了壞死的右腿,撿回一條命,但從此殘疾。
其他幾人經(jīng)過治療,腳踝上恐怖的烏青手印慢慢淡化,最終變成一圈淡灰色的、永久的疤痕,像是某種沉默的見證。
村里再沒人提修路投資的事,那段挖開的路基被匆匆回填,草草壓實,仿佛想盡快掩蓋掉下面的一切。但每當夜晚,村民們還是寧愿繞遠路,也不敢從那里經(jīng)過。
只有林晏知道,有些東西被改變了。
爺爺在儀式后大病一場,好了之后更加沉默,但看向他時,眼里多了些別的東西。
而他自己,在深夜獨自面對鏡子時,偶爾會覺得,自己的眼神深處,似乎也沉淀下了一絲不屬于這個年齡的、看透生死的寂靜。
他開始更認真地跟爺爺學習那些拗口的咒文,辨認那些復雜的符箓,了解每一塊骨頭可能訴說的故事。
他明白了,拾骨師拾起的不僅僅是骸骨,更是那些漂泊無依的沉重過往。
林家老宅依然點著長明燈,門后的剪刀還在。只是林晏知道,從那個子夜開始,有些責任和陰影,已經(jīng)悄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那山坳里的黑暗,那碎花褂子的身影,那直刺靈魂的哭泣,和爺爺拾骨時鄭重的姿態(tài),都成了他記憶里永不褪色的烙印。
路還長,夜也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