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福貴在沙發(fā)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陽光從陽臺的推拉門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看起來比昨晚好了那么一點點——皺紋還在,但顏色沒那么灰敗了,像是一塊快要枯死的盆栽澆了半瓢水,勉強透出一絲活氣。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太陽出來了,還是因為靈魂值在自動緩慢恢復。昨晚那行小字說“您的身體很年輕,您的靈魂快死了”,這像是一個悖論,但他隱約理解了其中的含義:他的心臟、肝臟、肺葉都在以二十八歲的狀態(tài)運轉著,但這副軀殼里的燃料——靈魂——已經(jīng)見底了。
43天。
他有43天的時間找到一個人,把這部手機交出去。不是普通的交出去,是要讓那個人完全自愿地接過去,當著面許下第一個愿望。
劉福貴站起來,走到衛(wèi)生間,再次看向鏡子。
鏡子里的臉確實比昨晚好了很多。皺紋還在,但眼睛下面的眼袋消了一些,兩頰的顏色從死灰變成了蠟黃。他看起來不像七十歲了,更像是六十出頭。照這個速度,也許再過幾天,他就能恢復到五十五歲左右的樣子。
但那不意味著他還清了貸款。那只是意味著,他的身體正在努力用僅剩的那點靈魂維持運轉,就像一輛油箱已經(jīng)見底的車,還能靠斜坡下滑幾公里。
他必須找到下一個人。
劉福貴把手機揣進兜里,出了門。
他先去了一趟縣人民醫(yī)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去醫(yī)院。也許是想看看張秀蘭,也許是想確認一下周建國是不是真的死了,也許兩者都有。但當他走進醫(yī)院大廳的時候,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拐向了住院部的方向。
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來來往往的護士推著藥車從他身邊經(jīng)過,沒有人多看他一眼。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穿著半舊的夾克,走在醫(yī)院里,太普通了。
他走到了急診搶救區(qū)的那條走廊。
走廊盡頭站著幾個人,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女,穿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那種剛哭過不久的浮腫。其中一個人劉福貴認出來了——是張秀蘭的妹妹,張秀英。
張秀蘭不在。也許是去辦手續(xù)了,也許是受不了刺激先回去了。
劉福貴站在走廊拐角,遠遠地看著那些人。他想走過去,想問問秀蘭在哪,想“不經(jīng)意地”出現(xiàn)在這個悲傷的家庭里,以一個遠房親戚或者老鄰居的身份,慢慢靠近。
但他看了一眼走廊墻壁上貼著的鏡子——醫(yī)院走廊盡頭通常會有的那種凸面安全鏡。
鏡子里,他弓著背,佝僂著腰,臉上的皺紋像被揉皺的紙。他的眼神在鏡子里顯得格外渾濁,里面有一種讓他自己都覺得不舒服的光。
他轉身走了。
出了醫(yī)院大門,他沒回陽光花園,而是去了縣城的勞務市場。
他知道自己需要一個看起來很合理的人物設定。不一定是流浪漢,他和林遠不一樣,他不是要隨便找個人就把手機遞過去——老道士說了,必須完全自愿,不能欺騙,不能利誘,不能威脅。這意味著他必須找到一個人,在完全知道真相的情況下,仍然愿意接過這部手機。
什么人會主動接下這樣的詛咒?
只有一種人。徹底活不下去的人。
林遠是在天橋下找到他的?,F(xiàn)在,他要去勞務市場找下一個“林遠”。
縣城勞務市場在城北的一片爛尾樓旁邊,說是市場,其實就是一條馬路牙子。每天天不亮就有人站在那兒,手里舉著紙牌子——“水電工”“泥瓦匠”“搬貨”“保潔”。他們當中有的人有手藝,有的人什么都沒有,就靠一張嘴和一把力氣。
劉福貴到的時候已經(jīng)快中午了,大部分活兒已經(jīng)被挑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蹲在馬路邊的樹蔭下,百無聊賴地抽著煙,眼睛時不時瞟一眼經(jīng)過的車輛,期待有哪個工地臨時缺人,肯要他們。
劉福貴在這些人中間來回走了兩趟,心里大概有了數(shù)。
有一個胖子,四十來歲,坐在馬路牙子上,面前放著一個空酒瓶,臉色通紅,嘴里罵罵咧咧的。旁邊的人小聲說,這胖子之前包了個小工程,被甲方跑了賬,欠了一屁股債,老婆帶著孩子跑了,他天天喝成這樣,已經(jīng)在這蹲了一個多月了。
有一個老頭,看起來比劉福貴現(xiàn)在還老,駝著背,縮在墻角,面前立著一塊紙牌——“干啥都行”。沒有人走近他,因為他身上的氣味太大了,像是很久沒有洗過澡,又像是什么傷口爛了沒有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