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胡瀅叩見皇上,吾皇萬歲!”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了胡瀅字正腔圓的聲音。
朱棣轉(zhuǎn)過身來,手從背后伸出來淡淡地說道:“平身吧?!?/p>
大明王朝的最高權(quán)力者朱棣此時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絲冒掩蓋不住他雙鬢和滿嘴的花白毛發(fā),不過他看起來仍然很硬朗,剛剛還親率幾十萬大軍北征回來。
他說話的時候帶著濃濃的鄉(xiāng)音嗓子很粗,加上一臉胡子形象,和身上顏色和款式設(shè)計十分雅致的袍服好像不怎么搭配,就好像殺豬的裝書生一般的造型……
朱棣確實是個武夫,同時他統(tǒng)治下的王朝在武功上也達(dá)到了極致,海陸稱霸,環(huán)視四海已經(jīng)沒有夠資格的敵人了。
胡瀅從地上爬起來,躬身站在殿下,皇帝不發(fā)問他就沒說多余的話,因為今天不是他來稟事。
朱棣沒有過多的裝腔作勢,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道:“有個宮女在俺的飯里下毒,被王狗兒查出來了。后來抓了很多人,有的已經(jīng)自己了斷,犯事的宮女還活著,她的父母和在籍縣官也抓起來了,但還是沒問出眉目。俺并不是殺無辜的人,只要問出誰是主使,為什么要害俺,其他不相干的就可以放了。但審來審去高煦也被牽連,俺今天交你來問問,這事有可能是高煦干的嗎?”
“回稟皇上,案子是廠衛(wèi)和三司法在管,老臣沒有看卷宗不太清楚,不過臣自個兒覺得漢王應(yīng)該不會做這樣的事?!?/p>
胡瀅簡單而自然地答了一句。
但他的心思卻遠(yuǎn)不只這么簡單,要是在這里說話可以隨隨便便說兩句就可以倒好了……
正如胡瀅話里的那句“案子是廠衛(wèi)和三司法在管”,與他禮部毫無關(guān)系,皇帝別人不找偏偏找他來,為什么;同時胡瀅不僅是禮部尚書,他好多年前就接受密旨開始負(fù)責(zé)暗查建文及其余黨的下落,從永樂五年起重新整理僧道名冊對僧侶進(jìn)行排查,到后來數(shù)次到江湖查訪張真人,都是出于這個目的。
由于以上兩個因素,胡瀅不難猜測,皇帝今天找他就是因為懷疑謀刺案的幕后是建文部下陰魂不散。
胡瀅別無選擇,只有實話實說,不然如果被皇帝發(fā)現(xiàn)自己有腳踏兩條船的二心,能不能在本朝善終很玄。
他在永樂朝做官二十年,除了密查建文這件事上有一些苦勞、在朝政上乏善可陳,卻做到了尚書位置,此時的內(nèi)閣還沒有實權(quán),官僚最高的實權(quán)位置就是六部尚書了,他可謂是位極人臣,所賴者無非是皇帝信任。
退一步并不一定海闊天空,說不定背后是懸崖啊。
果然朱棣聽罷神色略松,又追問道:“你認(rèn)為會不會是那些舊人在背后使壞?”
胡瀅道:“老臣以為有這種可能,皇上文治武功,四夷無不歸附、天下無不安居樂業(yè),萬民皆求皇上萬壽無疆,心懷歹匕者鮮也?!?/p>
“這事俺就讓你來查,在三司法挑幾個人、在禮部挑幾個你用起來順手的,定要查出是不是那些人還沒除干凈。俺叫曹參傳旨下去,你要看什么卷宗、提審什么人,叫他們都與你方便?!?/p>
胡瀅干脆地答道:“臣謹(jǐn)遵圣旨?!?/p>
朱棣提到建文的舊臣都不用諸如亂黨逆臣之類的稱呼,雖然成王敗寇是鐵律,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給建文安上亂黨的由頭,畢竟人家的位置是太祖朱元璋的意愿,相反朱棣自己才是逆臣,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陰影一直在他心里纏繞了二十余年,成為他的心病。
為此他做了很多事,如在史書里將建文的年號刪掉,試圖消滅那幾年的時間;派大明艦隊遠(yuǎn)征最起初的目的也有這件事的因素。
仿佛每個人都有一塊心病,連強大的朱棣也未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