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妹清脆的聲音將南京官話演繹到了聲的極致,婉轉(zhuǎn)動聽比吳腔還自有一番溫柔。
“王翁的事,還得看二郎的主意?!睆埦沤鸩还苄置玫耐嫘Γ廊槐3种?jīng)。他總算說了句實在話,大伯畢竟不是父母。
張寧這才說道:“王家今天送來的禮只能退了?!?/p>
九金父子頓時沉默下來。
張寧又不慌不忙地解釋道:“當朝太子的老師、左諭德楊士奇楊大人,他的女兒已與我約定婚約,開年正式來往時,楊家應(yīng)該會修書給大伯的。所以王家的事,只能算了。”
“太子的老師!”
張世才一副想象的表情,仿佛在想象那些高高在上從來沒認識過的大人物,他隨即大笑道,“還是二郎有出息!既然這樣,你怎么不早說,還提那王家干甚,明天就將前后送的東西全部退了,咱們也不稀罕這個?!?/p>
張九金沒說什么,平常是要比他的兒子穩(wěn)重得多。
他接著恍然道:“對了,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江寧縣有個叫馬文昌的相公,說是和二郎一個貢院的士子,他爹娘親自登門拜訪求人來了,就差點沒讓他下跪……二郎在官府里認識人,能幫到他不?”
“得看什么事?!睆垖幒闷娴卣f道。
“大郎,你來說,你說得清楚?!睆埦沤鹂聪騼鹤?。
張世才一副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這叫一個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上回二郎被人冤枉科場作弊,陷了牢獄之災(zāi),原來正是有人在背后害你!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那同窗馬文昌?!?/p>
“誰去查的這事?”張寧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絲火氣,但還能保持平靜。
想起那次在富樂院外面遇到馬文昌的光景,那廝表面上客客氣氣的一副笑臉、不想背地里捅刀的人不是別個就是這狗日的,他還故意提到什么楊四海和自己矛盾,想栽贓到楊四海的身上。
我哪里得罪過他,他為什么要害我?
馬文昌算什么狗屁同窗,還不如一個只見過一次面的妓女。
張世才道:“據(jù)趙師爺說的,這個馬文昌去向南直隸一個姓周的巡按御史舉報,才有后面二郎被冤枉的事。不料沒多久那個姓周的御史就牽連到京里的欽案,被拿到錦衣衛(wèi)去了。不知道誰審問起他誣陷禮部侍郎呂縝的始末,就扯出告密的馬文昌來,被人說是姓周的同黨,不過好像他也算不得什么角色,沒來錦衣衛(wèi),上元司的捕快來逮進牢里關(guān)起來了事……你看,這害人終害己??!”
“他的父母卻叫人不忍待,聽說他們就一個獨苗。”
大伯皺眉道,“況且咱們要是以德報怨,咱們張家在四鄰的名聲也好,不然街坊里不知會怎么說咱們?!?/p>
張寧忍不住瞪眼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張九金頓時皺眉看著他,他很快也覺得用這種口氣對長輩說話顯得太憤青了,便忍住自己的情緒,耐下心來說:“大伯請諒解,這種事我真的也無能為力。說馬文昌是周訥之同黨不問青紅皂白拿進監(jiān)獄,擺明了是東宮一派的無差別報復,我去幫他求情,那我究竟是站在誰的一邊?說白了這么多事從主考官呂大人涉嫌作弊起,就是一場權(quán)力角逐的余波,我和馬文昌都是不明真相就被牽涉其中的棋子,咱們想辦法遠離,馬文昌卻是自己找上門,他自己腦……還能怨別個?”
“二郎說得沒錯!”
張世才堅定地站在了張寧的一邊,“好像馬文昌干這損陰德的事,是因為王家小姐。為了這事,就陰著整咱們,現(xiàn)在還有什么人情可講?咱們不能因為他讓二郎的前程受影響。”
“也罷?!睆埦沤鸬?,“幫不了就算了,咱們張家與人為善,日久見人心街坊鄰居都清楚的?!?/p>
大伯一大把年紀,確實有點恩怨不分的樣子,過于怕事了。
不過張寧聽他放話,便松了口氣。
歇氣時下意識四下看了看,沒見張小妹,抬頭一看,只見灰白墻壁上的窗戶有一道紅色,正是穿著小紅襖的小妹,笑嘻嘻地與張寧遙遙相望。
純純的笑,讓人將其和人間各種美好的事物聯(lián)想到一起,單單是那一眼溫柔的目光,也能讓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視周圍所有的事物毫無顏色光彩,除此之外的東西萬分無趣。
“等收拾干凈,哥哥晚上能美美地睡一覺?!睆埿∶迷诖扒拜p輕喊了一聲。
同樣是南京官話,伯娘和大嫂等婦人為什么不能說得這么有味道呢?高低錯落的字調(diào)像流線線條一般柔滑地銜接,比越劇唱得詞兒還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