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老太太沒直接回答,反而飄到柜臺(tái)前,盯著那些骨灰盒看。她的目光在一個(gè)黑檀木雕花盒子上停留了很久,喃喃道:“這個(gè)好看,就是太貴,曉雨舍不得買?!?/p>
“您孫女對(duì)您不好?”
“好,也不好?!崩咸穆曇粲行╋h忽,“小時(shí)候好,粘著我,奶奶長奶奶短。長大了,就變了。嫌我啰嗦,嫌我臟,嫌我拖累她。我聽見她打電話,跟人說‘老不死的什么時(shí)候走,我等著拿錢呢’。”
林見沒接話。這種家庭糾紛他見多了,活著的時(shí)候互相折磨,死了還要糾纏不清。
“我攢了一輩子錢?!崩咸^續(xù)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老頭子死得早,我一個(gè)人把兒子拉扯大,給他娶媳婦,買房子。后來兒子出車禍走了,媳婦改嫁,就剩曉雨跟我過。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錢都存著,想給曉雨當(dāng)嫁妝。金鐲子,金項(xiàng)鏈,還有一枚金戒指——那是老頭子的遺物,他說等曉雨結(jié)婚時(shí)給她。。?!?/p>
她的聲音哽咽了,雖然鬼魂沒有眼淚,但那種悲傷是真實(shí)的,彌漫在空氣里,讓店里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她拿了?”林見問。
“拿了?!崩咸f,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我還沒咽氣,她就翻我柜子。我說,曉雨啊,等奶奶走了,東西都是你的,急什么。她說,奶奶,我欠了錢,高利貸,不還他們就要砍我的手。我說多少錢,奶奶給你。她說,十萬。我說奶奶哪有十萬,存折上就三萬,都給你。她說不夠,然后看見我手上的戒指。。。”
她伸出左手——那是一只枯瘦的手,皮膚皺得像樹皮,但無名指上有一圈明顯的白痕,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記。
“她想要戒指,我不給。那是老頭子留的,我說等我死了,隨我一起埋。她就開始哭,開始鬧,說我摳門,說我心里只有死人,沒有她這個(gè)活人?!崩咸穆曇粼诎l(fā)抖,“我們吵了起來,在河邊吵。那天是中元節(jié),河邊沒人,只有我們倆。她推了我一把,我腳下一滑,掉河里了。”
林見靜靜聽著,手里的砂紙已經(jīng)停下。
“河水很冷,刺骨的冷?!崩咸^續(xù)說,聲音變得空洞,“我不會(huì)游泳,在水里撲騰,喊救命。曉雨站在岸上,看著我,一動(dòng)不動(dòng)。我喊,曉雨,拉奶奶一把。她還是不動(dòng),就那么看著。我往下沉,水往嘴里灌,我看見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紙。。。”
她停住了,店里死一般寂靜。
過了好一會(huì)兒,林見才開口:“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了?!崩咸f,語氣平靜得可怕,“漂了三天,才被人發(fā)現(xiàn)。警察說是失足落水,意外。曉雨哭得暈過去,大家都說她孝順,可憐。只有我知道,她為什么哭——她是嚇的,也是高興的。我終于死了,錢是她的了,戒指也是她的了?!?/p>
“那枚戒指,”林見問,“現(xiàn)在在哪兒?”
“在她手上?!崩咸湫?,“我頭七那晚,她就把戒指撬出來了。棺材板都沒蓋熱,她就等不及了。我看著她撬,看著她把戒指戴在自己手上,笑得像朵花。我就在旁邊,可她看不見我。鬼魂真沒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著?!?/p>
林見沉默片刻,說:“所以您托夢,要紅色圓骨灰盒,不是為了裝骨灰。”
“我不需要它裝我的骨灰?!崩咸蛔忠活D,“裝真相。裝我死的真相?!?/p>
“您想讓我?guī)湍掖┧???/p>
“是?!崩咸⒅凵駪┣?,“林老板,我知道你有本事。你能看見我,就能幫我。我不要她償命,我只要一個(gè)公道。我要所有人都知道,她做了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