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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忽然亮堂了一些。不是燈亮了,是那種縈繞不去的陰冷氣息,消散了大半。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林見這才看清,另外三家椅子上的“人”,顯出了淡淡的輪廓,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人,模糊,但能辨認。
左邊是個干瘦老頭,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老頭衫,禿頂,周圍一圈白發(fā),一臉不耐煩,但眼睛很亮;右邊是個胖老太太,圓臉,花白頭發(fā)在腦后挽了個髻,笑瞇瞇的,手里還拿著把蒲扇,慢悠悠搖著;林見右手邊是個中年女人,短發(fā),戴眼鏡,看起來很利落,坐姿筆直。
而對面,王老太太終于露出了全貌。個子不高,微胖,圓臉,皺紋很深,但面相和善,花白頭發(fā)梳成髻,用一根黑色發(fā)夾固定。穿著深紫色毛衣,外面套著件毛背心,看起來就是個普通老太太,除了臉色有點蒼白,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
“王老太太?”林見試探著問。
“哎?!崩咸珣艘宦暎呛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小伙子牌技不行啊,凈給我點炮。不過心眼好,陪我們幾個老家伙打牌。”
林見失笑:“是是是,您厲害?,F(xiàn)在牌也打了,胡也胡了,能跟我說說,還有什么心愿未了嗎?為什么非要等胡這一把?”
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淡了淡,看向另外三位“牌友”,眼神復雜。
干瘦老頭哼了一聲,聲音粗?。骸霸绺阏f了,那倆不孝玩意兒,惦記著你這房子呢!你倒好,臨了還想著他們!”
胖老太太慢悠悠搖著蒲扇:“孩子也不容易。。。在外打工。。。大城市壓力大。。。”
中年女人沒說話,只是搖搖頭,推了推眼鏡。
“到底怎么回事?”林見問。
王老太太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把一輩子的疲憊都嘆出來了。她開始講,語速很慢,時不時停下來想想。
她有一兒一女,都在外地。兒子在深圳做it,女兒在上海教書。老伴十年前心梗走了,之后她就一個人住。開始孩子們還經(jīng)常打電話,一周兩三次,后來工作忙,漸漸變成一周一次,半個月一次,最后只有過節(jié)和生日才打。
“其實我知道,他們是怕回來花錢?!崩咸嘈?,手指摩挲著麻將牌,“我一個老太婆,沒醫(yī)保,只有居民醫(yī)保,報銷得少。前年體檢,查出肺癌晚期,我沒告訴孩子們,怕他們擔心,也怕。。。怕他們嫌麻煩。”
她頓了頓,眼里有淚光:“其實他們也不容易,我都知道。兒子房貸車貸,孫子要上學;女兒剛結(jié)婚,女婿家條件一般,也在攢錢買房。所以我沒吱聲,自己吃藥,疼了就忍著。”
林見靜靜聽著,沒插話。
“我想在走之前,把房子賣了,錢分給孩子們?!崩咸^續(xù)說,“可中介帶人來看房,總是不成。不是嫌房子舊,就是嫌樓層高,要么就說風水不好。后來我明白了。。。”
她看向另外三位。
干瘦老頭一瞪眼:“看什么看!我們是為她好!那倆不孝子,半年沒回來看過老娘,電話都沒幾個!上次打電話還是三個月前,說了不到五分鐘就說要開會,掛了!憑什么把房子給他們?”
胖老太太點頭:“就是。。。老王辛苦一輩子。。。跟老李省吃儉用。。。攢下這套房。。。他們不配。。。”
中年女人終于開口,聲音冷冷的,但條理清晰:“要賣也行,賣的錢捐了,一分不給他們。或者立遺囑,誰回來照顧你,房子給誰。都不回來,捐給福利院?!?/p>
王老太太搖頭:“再怎么說,也是我孩子。我這當媽的,總不能真一點都不留給他們。而且。。?!彼曇舻拖氯?,“而且我要是真把房子捐了,他們可能。。。就再也不回來了。我總得留個念想,讓他們記得,這兒還有個媽?!?/p>
林見明白了。
“所以你就在這兒等著?等他們回來,見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