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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凝固了——林見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冰晶,飄飄悠悠往下落。貨架上的紙人紙馬表面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墻上的挽聯(lián)邊緣卷起,凍得發(fā)脆。
林見看著倒立在門檻上的小男孩,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飛快盤算。
能大白天的顯形,怨氣不淺。而且這倒立的姿勢。。。是還原死時的狀態(tài)?頭朝下摔死,所以死后一直倒立?
“叔叔,”小男孩又開口,聲音像浸了冰水,每個字都帶著寒氣,“我媽媽呢?”
他說話時,嘴角咧得更開,幾乎要裂到耳后。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像細(xì)小的黑色蟲子。
林見沒動,手慢慢滑向柜臺下的抽屜。指尖已經(jīng)碰到桃木短劍冰涼的劍柄,但他沒抽出來,反而松開了。
硬碰硬不是辦法。爺爺說過,對待小鬼,尤其是枉死的小鬼,要以安撫為主。他們怨氣重,但本質(zhì)單純,大多只是想要個公道,或者。。。只是想媽媽。
這孩子死時才五歲,能有多大惡意?怨氣再重,本質(zhì)也是個想媽媽的小孩。
“你媽媽叫陳芳,對嗎?”林見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甚至還擠出一絲微笑——雖然笑得有點(diǎn)僵硬。
小男孩身體晃了晃,像鐘擺,倒立著的鐘擺:“媽媽。。。不要我了。。?!?/p>
“她不是不要你?!绷忠姸⒅?,眼睛不敢移開,“她只是。。。太傷心了,搬走了。你死了,她很難過,沒辦法繼續(xù)住在這里,每天看著你爬過的樓梯,玩過的地方,她會崩潰的?!?/p>
“騙人!”小男孩突然尖叫,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貨架上的玻璃制品嗡嗡作響,“她跟別人跑了!不要小宇了!她說過永遠(yuǎn)不會離開小宇的!她說話不算數(shù)!”
隨著尖叫,店里的溫度驟降。貨架上的紙人紙馬開始劇烈顫動,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像一群被驚動的白蛾。墻上的挽聯(lián)無風(fēng)自動,嘩啦作響,上面的字跡——“音容宛在”“德配孟母”——在抖動中扭曲變形。
一個童男紙人從貨架上掉下來,“啪”地摔在地上,紙做的腦袋滾到林見腳邊。紙臉上那用朱砂畫出的鮮紅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瘆人,嘴角咧著,眼睛彎著,但眼神空洞,正好對著林見。
林見低頭看了一眼紙人腦袋,又抬起頭,看著小男孩。
“小宇,”他放緩聲音,像在哄一個普通的孩子,“你媽媽沒有不要你。她只是。。。不知道你還在這兒。人死了,就要去該去的地方。你留在這里,她看不見你,也聽不見你。你等再久,她也找不到你?!?/p>
小男孩歪了歪頭——倒立著歪頭,畫面詭異極了,脖子扭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她還記得小宇嗎?”
“記得?!绷忠婞c(diǎn)頭,語氣肯定,“你是她兒子,她怎么會忘?你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一個人拉扯大的寶貝。她忘了自己叫什么,也不會忘了你?!?/p>
“那她為什么不來找我?”小男孩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雖然鬼魂沒有眼淚,但那種哭腔是真實(shí)的,讓人心頭發(fā)酸,“我每天都在樓頂?shù)?,等啊等,媽媽從來不來看我。。。下雨了,打雷了,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接回家,只有我沒有。。。我一個人在水箱上,好冷,好怕。。?!?/p>
他開始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雖然沒有眼淚,但從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兩道暗紅色的液體,粘稠的,像血,順著倒立的臉頰往上流——倒立著,所以是往額頭流,在蒼白的皮膚上畫出兩道刺目的紅痕。
“叔叔,我好冷。。。”小男孩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盡的委屈,“樓頂風(fēng)好大。。。雨一直下。。。我的雨靴濕了,腳好冷。。。媽媽說過,下雨天要穿雨靴,不然會感冒。。。我穿了,可是還是冷。。。腳指頭都凍僵了。。。”
林見心下一軟。他想起水碗里看到的畫面:雨中奔跑的孩子,孤獨(dú)的墜落,還有那句無聲的“媽媽,我冷”。
一個五歲的孩子,雨天獨(dú)自在家,想媽媽,跑出去找,爬到樓頂,摔死了。死后變成鬼,還在等媽媽來接他。
這故事太老套,但老套的故事,往往最傷人。
“小宇,你已經(jīng)死了。”林見輕聲說,盡量不讓聲音里帶出憐憫——鬼魂敏感,憐憫會被當(dāng)成施舍,反而激怒他們,“死了,就該去該去的地方。留在人間,只會更冷,更孤單。你看,你媽媽看不見你,別的小朋友也看不見你,你只能一個人在天臺上,一天,一年,永遠(yuǎn)等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