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就是你。。?!?/p>
它喃喃自語,聲音嘶啞濕冷。
轉(zhuǎn)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深處。
地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在陽光下迅速蒸發(fā),但那股淡淡的河腥氣,久久不散。
向著林見店的方向。
楚老太太的“活人葬禮”在一種近乎完美的溫馨中走向尾聲。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滿小院,給青石板、石榴樹、還有每一位老人布滿皺紋的臉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茶已經(jīng)續(xù)了不知多少道,點心也見了底,但老人們談興正濃,從幾十年前的陳年舊事,聊到兒孫輩的家長里短,笑聲不斷。
楚老太太坐在主位,一直微笑著傾聽,偶爾插幾句話,眼神明亮,氣色甚至比下午還好些。但林見知道,那不過是回光返照。她的生命就像這夕陽,看似絢爛,實則已近盡頭。
終于,在又一輪茶水喝完,劉胖子打著飽嗝說“不行了,再喝要住廁所了”之后,楚老太太緩緩站起身。
“各位老友,”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今天,謝謝你們能來。”
院子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楚云舒這輩子,教書育人,沒做出什么大事業(yè),但自問對得起良心,對得起學(xué)生,對得起朋友?!彼h(huán)視眾人,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臉,“能有你們這些老朋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p>
孫老太太開始抹眼淚,李老頭也紅了眼眶。
“今天請大家來,一是想趁我還清醒,跟大家好好聚聚,說說話。二來。。?!彼D了頓,看向堂屋里自己那張年輕時的照片,又轉(zhuǎn)回頭,笑容平和,“二來,也是跟大家正式告?zhèn)€別。我的日子不多了,醫(yī)生說了,就這幾個月。下次再聚,恐怕就是在下面了?!?/p>
“楚老師。。?!眲⑴肿勇曇暨煅剩胝f什么,卻被楚老太太抬手制止。
“別哭,胖子,都七八十歲的人了,還學(xué)小娃娃哭鼻子?”楚老太太笑道,“人都有這一天,我活到七十八,無病無災(zāi)到老,今天又高高興興送走了。。。一位老朋友,沒什么遺憾了。就是放心不下你們,以后聚的時候,少了我這個組局的,可別散了?!?/p>
“那不能!”李老頭拍胸脯,“咱們定好,每月一號,老地方喝茶!楚老師您。。。您就在天上看著我們,誰不來,您就。。。就托夢罵他!”
“對!托夢罵他!”眾人附和,又哭又笑。
楚老太太也笑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沒落下來:“好,我看著你們。到時候誰打牌耍賴,我可記著呢。”
她又說了幾句,然后正式宣布葬禮結(jié)束——如果這能算葬禮的話。老人們互相攙扶著起身,挨個過來和楚老太太擁抱、握手,說些“保重”、“下回見”的話。沒有生死離別的悲戚,只有老友間溫暖的祝福。
林見站在一旁,默默看著。他心里有些發(fā)堵,但又覺得,這大概是最好的告別。不悲情,不凄涼,就像一次普通的聚會散場,只是誰都知道,下次,人不齊了。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劉胖子是最后一個走的。他用力抱了抱楚老太太,甕聲甕氣地說:“楚老師,您。。。您走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送您。”
“好,一定?!背咸呐乃谋?。
劉胖子又看向林見,拍拍他的肩膀:“小林,楚老師就拜托你多照應(yīng)了。有什么事,隨時到隔壁街澡堂子找我!”
“劉老板放心。”林見點頭。
劉胖子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院子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楚老太太和林見,還有滿地斜陽。
楚老太太在石榴樹下的藤椅上坐下,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深深的疲憊,那層強撐的精神氣瞬間垮塌下來,臉色灰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