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七之后,那甕東西并沒有停。
先是眠床間開始發(fā)臭。
不是尸體腐爛的那種臭,是一種甜膩的、發(fā)酵過的味道,像紅糖水摻了血,放在大太陽底下曬了三天。
我媽用漂白水拖地,用艾草熏,甚至請了乩童來灑凈水,但味道散不掉,反而一天比一天濃。
到了第十天,那味道已經(jīng)不只是鼻子能聞到了——它黏在喉嚨里,每次呼吸都像在喝一口溫?zé)岬摹牡舻奶撬?/p>
然后是那盞鎢絲燈膽。它白天不亮,但一到日落就開始閃爍。不是電壓不穩(wěn)的那種閃,是很有規(guī)律的明滅,像心跳。
母親找了水電工來換燈泡,拆下來時燈絲還是完好的,可一裝上新的,新燈泡也立刻開始閃。
水電工罵了一聲,把燈泡擰下來扔在地上,摔碎了。碎片在水泥地上鋪開,每一片都映著同一個東西——不是天花板,不是房間,是一片漆黑里,一只睜開的眼睛。
水電工當(dāng)晚就走了,走的時候臉色發(fā)青,說以后再也不敢接這片的活。
我父親是在第十二天出的事。
他本來不信這些。頭七那天夜里他甚至沒醒,睡得鼾聲如雷。
第二天早上聽我們說樓上傳來嬰兒哭,他嗤了一聲,說肯定是野貓叫春。但那天傍晚他去眠床間找東西——他記得床底下那口甕里還放著他小時候的幾枚銀角仔——他鉆進去半小時沒出來。
我媽去喊他,喊了幾聲沒應(yīng)答。她趴下去往床底看。
她說她看到那盞燈膽是滅的。
床底一片漆黑,但她能聽到聲音——一種緩慢的、有節(jié)奏的聲音,像是什么東西在吮吸,帶著滿足的、黏稠的嘖嘖聲。她把手電筒打開,光照進床底——
父親倒在甕旁邊,半個身子探進甕口,腦袋已經(jīng)看不見了。不是被塞進去的,是他自己把頭伸進去的。
他的兩條腿在甕外不停地踢蹬,像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掙扎,但甕口明明只比一個西瓜大不了多少,他一個成年男人的肩膀根本不可能擠得進去。
可他就是進去了。
我媽撲過去拽他的腿,拽不動。她跑到灶腳拿了菜刀來砍那個甕,一刀下去,刀刃崩了。
不是甕硬——她看得清清楚楚,刀刃砍在甕身上,甕壁紋絲不動,但甕里面的東西突然靜了一瞬,然后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從甕口涌了出來。
她形容不出來那是什么。
她說像一團濕漉漉的頭發(fā),像一塊泡發(fā)的豬皮,又像一條剛剝了殼的蛇。
那東西順著她的手臂纏上去,滑溜溜的,沒有骨頭,只有一個地方是硬的——頂端有指甲,五根,像嬰兒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我媽尖叫著甩開了,沖出去打電話叫救護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