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高聲音,一字一句道,
“天理,仁心,道統(tǒng),這些,他們禁得了嗎?毀得掉嗎?”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本自己注釋的論語集注,摩挲著封皮:
“書,可以被焚。言,可以被禁?!?/p>
“但人心之中,對仁的向往,對義的堅持,對天理的追尋,是焚不盡、禁不絕的!”
“昔日孔子困于陳蔡,弦歌不輟。孟子游說諸侯,道不行而著書。今日之禍,不過是道在世間必經(jīng)之磨難。”
他看向眾弟子,眼中淚光隱現(xiàn),語氣卻愈發(fā)沉雄:
“爾等若真信我所傳之道,便不必在此悲泣憤懣。各自散去,或歸鄉(xiāng)隱居,潛心讀書。”
“或謹慎行事,默傳薪火。切記,不必逞口舌之快,招無謂之禍。守住所知,存養(yǎng)此心,待他日云開霧散,再聚首論道不遲!”
這是驅散門徒以避禍,也是托付未來以存續(xù)。
弟子們聞言,有的放聲大哭,有的伏地叩首,也有的緊握雙拳,咬牙不語。
最終,在朱熹的嚴令和蔡元定等人的勸解下,大部分人開始含淚收拾行裝,準備離散。
陸懷安始終沒有進入堂內。
他看到朱熹在說完那番話后,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被蔡元定扶住坐下,面色灰敗,閉目良久。
他知道,那番慷慨之言,耗盡了老人強撐的心力。
當夜,精舍內一片凄涼。
大部分弟子已經(jīng)連夜離去,只剩下蔡元定等寥寥數(shù)位最堅定也最受牽連的核心弟子,以及一些無處可去的老仆。
燈火稀疏,人影寥落,唯有山風呼嘯,更添寒意。
陸懷安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氣味濃重的湯藥,來到朱熹的臥房。
朱熹和衣靠坐在床頭,望著跳動的燈焰出神,仿佛一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大人,該用藥了?!?/p>
陸懷安輕聲道。
朱熹恍然回神,看著陸懷安,又看看那碗藥,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懷安,你為何還不走?此刻留在我這偽學魁首身邊,可是大禍?!?/p>